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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客游记:乙酉年间的终南山

本主题由 终南末学 于 2007-10-18 11:48 提升

小客游记:乙酉年间的终南山

07年供僧期间,曾经说过,贴出来原来写的一部分关于终南山的游记和大家分享。
所以今天贴出来。因为写的是05年终南山的一些游历,所以题目就是《乙酉年间的终南山》。
中间有两句话,是与佛教版面无关的言行,这是我自己做事不好的方面,已经从原作中删除。这并非为了隐匿自己的过错,只是为避免坏的影响,所以不适宜在佛教版面公开贴出。所以在此说明并且再次忏悔。希望自己在今后的写作中,不仅如实,而且也能如法。(最好文章不用转载,谢谢。如果转载,请把这段话也加上。)
下面的三个链接的图片,一个是踏雪终南,一个是终南踏青。还有一次中秋赏月。我在05年,就走了这么三次南五台。
踏雪终南
http://www.fozionline.com/bbs/dispbbs.asp?BoardID=11&ID=8768&replyID=&skin=1
终南踏青
http://www.fozionline.com/bbs/dispbbs.asp?BoardID=11&ID=9764&replyID=&skin=1
终南赏月
http://www.fozionline.com/bbs/dispbbs.asp?boardID=11&ID=15113&page=1


1

时节已过立春,天气却是乍暖还寒,午后天空渐渐地阴沉下来,后来竟
飘起了雪花。雪并不能在路面上多停留,稍微落在草地上面的,显出一
层薄薄的白色。傍晚的时候,出门去,路上淅淅沥沥的雨夹雪,打在脸
上,有些刺刺的疼,脖子里进了风,觉得有点冷。

独自走在路上,忽而就想起来白天里收到的一个陌生电话的短信。开头
就是,“冬天去终南山方便吗?三天的时间够吗?”后面的署名,却是
一个久在旅游版面灌水,不太见面的一个朋友。联系之后,才知道,是
因为车次转机的原因,可能滞留一两天,所以想去终南山走一走。不过
几个小时之后,再来消息,改签成功,也就没有时间停留,不能去终南
山了。

慢慢走在行人稀少的路上,我慢慢地想,这个人,在冬天寒冷的雨雪天
里,去终南山看什么呢?为什么滞留的短暂时日,会想到去终南山呢?
在这暗色寒冷的街道,想起终南山,此时是什么景色呢?大约也是沉默
在黑暗吧。行走的路上,冷气袭人,记忆回到终南山,渐渐脑海中的颜
色,由周身布满的黑暗寒冷,慢慢变得温暖起来。

我想起来,第一次书写终南山的游记,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中间有
一年,我去终南山拜访几个参加夏令营的朋友。大家正在聊天的时候,
有陌生人直接走到面前问候,面对着陌生而亲切的笑脸,我一时有点不
知所措。那人解释说,刚刚听说了我的名字,所以专门过来和我打招呼,
就是要告诉我,之所以这次来到终南山,就是因为看见了我从前写的终
南山游记。我一下子觉得惶恐,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又有不认识的
人走上前来,说也是看见我写的终南山,就跑到这里来了。看见他们热
切的笑容,心里真是觉得亲切又惶恐,但愿这些人不要被我的游记误导,
他们自己所见所感的终南山不至于让他们失望。由此也觉得,言语文章,
也是有影响的,今后切不可随便行文了。

后来,也是因为那篇很长的终南山游记,使我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也
算是一个意外的收获。曾经也有朋友和寺院的师父,建议我写下来终南
山的后续,因为原先的文章里面,我自己曾经提出过很多疑惑的地方,
一直没有得到解答。但是,都因为我的疏懒以及其它的原因而拒绝了。
两年多过去了,我时常反省,再次翻看原先的游记,发现了诸多的谬处,
而且,现在很多事情的想法,也和从前,并不一样了。至于写终南系列
的后续么,我不愿意。或许疏懒只是一个借口,或许只是不愿意一次次
地写修正的续文。

然而,终南山,仍旧令我怀念。在这寒夜,我愿意独自在窗下,与音乐
为伴,仅仅写下过去整整一年之间,我在终南山的历次行走,当作游记,
算作纪念乙酉年间的终南山。
2

零四年的年末,一连几天大雪纷扬。30号的时候,摄影版面有个认识的
人,想去终南山拍照片,因为曾经在春天的时候大家几个人曾经一起去
过终南山,熟悉路线,就约我同行。于是分头去拉人,未料周围人纷纷
以下雪天气恶劣,爬山困难为由,推辞不去。临到末了,我们只剩下两
个人,在年末的最后一天,爬山赏雪。

原定的计划,是早上从小路爬山,一路赏雪拍照,中午到山顶,下午的
时候,就可以坐车从盘山公路下山了,恰好可以傍晚的时候回到西安
为了节约时间,直接在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出发去车站。

长途车并不能直接到山脚下,只是停留在最靠近的小镇子上。从小镇子
到山脚下,大约二三里路。平时都是掏一块钱坐车的,到了小镇子,看
看时间,还不到九点钟,就想省钱,于是直接走到山脚下。

走到小路上山的入口处,才发现售票处房门紧闭,根本就没有人卖票。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一片安静的白色。终南山的入口,是没有铁门的,
直接一条土路通向山中。于是庆幸地笑一下,顺着道路开始爬山。

路上积雪甚厚,行走并不是很方便。进山之后,四下寂寥,也不见游人。
远远地,看见从山上,走下一个人。走近了,才看到是一位出家师父。
相互问候打了一个招呼,得知他是早上的时候,从接近山顶的寺院下来
的。我们很惊异他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走下山。因为一般从小路上山,
也需要三四个小时,下山的时间也差不多。和尚言语不多,简短几句之
后,就继续下山赶路去了。

继续前行,路过一个小瀑布。春天我们经过的时候,流水潺潺。现在已
经结冰成了小小冰瀑。透明的冰棱上面,覆盖着白雪,冰柱的下端,滴
答着流水。瀑布下方的小水潭,也已经结了冰,但是还能听见下面哗哗
的流水声。想起白居易在《琵琶行》里面,描述琵琶音色艰涩的时候,
曾经说“幽咽泉流冰下难”,可能就是这样的情景吧。

同行的旅友忙着拍摄照片,我正好可以独自悠然欣赏雪景。慢慢前行,
随意张望,偶尔停下,等待旅友赶上来。整个山中,一片白色,干枯的
树枝上,都落着厚厚的雪。因为积雪了好几天,所以也不见化雪。可喜
的是,居然天晴,所以能见度很不错。看着蓝天,白雪,心情也晴朗,
仿佛整座山,都是属于自己的。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够独自处
在山中了。没有了平时的行人,只是如同一个孩子,走近属于自己的苍
世界。总是觉得,我回来了。整座山都在沉默,但是它有宽广的胸怀
接纳我。

3

沿途一直有很多小寺院,不过都是大门紧闭。行走半个多小时之后,就
渐渐懈怠下来。主要还是因为路上的积雪太厚,每次抬脚下脚,都不容
易。幸而风景不错,时时转移我的念头,不至于立即想退却下山了。

走到圣寿寺的门口,那株唐朝的老槐树仍在。安静伫立在雪地里。老槐
树旁边有一个石椅,上面的积雪,约有二十公分厚。一直保持积雪的样
子。本来上山就是小路,下雪这么长时间,就更加没有行人了。

圣寿寺的山门,比春天来的时候,更加破败了。比起两年前,愈加破落
不堪。原先印象中的石砌山门,也倒塌了。剩下石砌的山墙,虽然勉强
挺立,也是有些摇摇欲坠了。

进入山门,居然发现有道路清扫的痕迹,从山门到大殿之间,几百米的
距离,有两条岔路。一个看似清扫过,另外一个只清扫了一半。于是继
续上山去看那个圣寿寺的隋塔。

记得春天三月暮春的时节,曾经和这个朋友,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子,三
个人搭伴去终南山踏青。路过圣寿寺,还想着,或许可以再次遇见歉?
主持老和尚师父。前一年曾经得到过老和尚结缘赠送的一小串佛珠手链,
以及一个观音菩萨的小小护身符。东西虽小,心意一直记着,所以踏青
的时候,想着顺便看望老人家。后来三个人走到空旷的院落,大声问有
没有人,有一个老年的山民走出大殿,说是师父出门去了,让他看守大
殿。他招呼我们坐下来歇息一会儿。山民原本朴实,也不善于言语,我
们三个,也就随便在大树下面,坐下来休息一下。隋塔也仍然在,没有
什么变化,院子里,两树桃花开得正好。粉红色的满树桃花,映着黄土
的隋塔,颜色居然非常的明艳。周围偶尔一两声鸟鸣,感觉很安静。我
想着,如果有照相机,我就一定要把这桃花映古塔的景色拍下来。要么,
就去学水墨画,把眼前的景致画在宣纸上保留下来。
4

冬天的院子,很安静。地上的雪,已经清扫过了。隋塔仍在,覆着一层
白雪,沉默地矗立着。桃树也在,但是不见粉红桃花,上面都是雪花了。
或许我们行走的声音,惊动了屋子里面的人。从侧面的一排土房子里,
推门走出来一位年轻的比丘尼师父。见了我们,也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
就是很自然地打招呼,直让进屋说话,说外面太冷。我询问当家的老师
父在不在,比丘尼师父说,老和尚年纪大了,寺院就他老人家一个人,
她是过来帮老和尚师父做饭的,老和尚师父在大殿里面的侧室里。

比丘尼引领我们到老和尚的住处,退出的时候,说快到中午了,就留在
这里吃饭吧,然后就出去了。老和尚的屋子很小,一个土炕,就占据了
大部分面积。老和尚坐在土炕上,盖着被子,拿着一本书在看。地上生
了一个小炉子,炉子脚下,卧着一只小猫。老和尚见到我们,很和善地
招呼我们坐下来烤火。我顺便提起来,曾经来过这里。不过老人家似乎
没有任何印象,就算是陌生人,他依然亲切地笑着招呼我们。几句寒暄
之后,我也没有话可以说,就随便问他老人家看什么书。老和尚不好意
思呵呵地笑了一下,说是自己写的修行心得。我一下子就好奇起来,想
看看写的是什么。老师父递过来,我拿起来,也就是一个普通的笔记本,
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七言的句子。粗略一扫,非常顺畅押韵,而且写了
十几张了。当时心里就觉得很惊异,差点没有称奇老和尚是诗人了。老
和尚说自己以前写过几本,但是居士拿去看,后来就弄丢了。冬天下雪
困在屋子里,正好整理自己的修行心得,再重新写下来。如今我想起来
这一段谈话的时候,努力回想看见的那些心得笔记,居然没有记下来一
句。可能当初随意贸然看见的,如今也没法记住吧。

与老和尚本身也不熟悉,也不想耽误他写东西,我又不善和人交往,随
便说了几句,就告辞老和尚出来了。老人家照例还是笑眯眯地嘱咐我们
路上行走,多加小心。若是晚上回不去城里,也可住在这里,第二天再
走。

我们谢谢了他,就到院子另外一侧,找那个比丘尼师父告辞,要继续上
山。比丘尼师父正在土房子的厨房里面收拾柴草,见到我们,就说,再
坐一会儿,她已经开始准备做午饭了。我们说,我们要告辞上山了,她
很遗憾地说,雪这么厚,路上不好走,让我们吃饭,就住在这里好了,
可以第二天再上山。我们说,已经看见她扫出来的路了,很好。我们还
得赶路,今天不能住。她就说,那么,中午吃饭之后再走吧,已经开始
做了呢。看见她那么纯朴挽留吃饭的神情,心里很感动。厨房是破烂的
土房子,光线也不是很好,有点黑暗,但是却有一束阳光,穿过灶台上
面的天窗,直射下来,打在地面上,映着周围的木柴和锅碗瓢盆都泛出
明亮的色彩,让人觉得温暖。

出了圣寿寺的山门,我们继续在积雪的路上前行。回头望了一下山中的
寺院,已经被树林遮住了。我想着,这样下雪的冬天,人人都不得出门。
老和尚隐居在茫茫白雪覆盖的终南山中,慢慢写修行心得,真好。

5

通常上山的小路,就只有一条。这两三年来,走得时候多了,每一处景
色,也都相对比较熟悉一些了。每次走过相同的地方,总是忍不住回忆
起从前走过的情景。

沿着小路,一直有一条小溪,山泉顺着溪水,一直从山顶流到山脚。冬
天下雪,溪水冰冻,时断时续。河道里面,都是厚厚的积雪。
路过一处稍显宽敞的河道,边上有几块非常大的岩石,我们一致认出来,
这是我们春天喝咖啡和柠檬茶的地方。

在那个初春的日子里,树上的枝条刚刚发芽,还是鲜嫩的绿色。树枝还
没有被浓密的树叶所覆盖,所以可以清楚地看见树杈伸展分布的姿态,
还可以透过树杈的空隙看见后面的山梁。春草遍地,蒲公英才抽出叶子,
还没有开花。紫堇和紫花地丁已经遍地开放。我们三个人闲散地走在山
中,看见叮咚的溪水边几块大石头,就决定停留休息一下再走。

便携的炉子,随手舀一勺溪水,很轻易地烧开,每个人冲一杯简单的速
溶咖啡,坐在石头上,听流水的声音,听偶尔的鸟鸣,看四面不知名字
的树木。我们三个,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面,也不认识。只是在旅游版面,
大家都想春天的时候,爬山踏青,就这样结伴同行。之后聊天,才发现
居然有共同的朋友,关系还都不错,也算是很巧合了。大家因为不甚熟
悉,也不多说话,就是安静坐着。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大约是我把柠檬切成薄片,给大家扔进水杯的
时候,或者,是面前递过来一包开启的土豆片的时候,或者,是有人想
说什么话的时候,那个女孩子,从书包里面,掏出来一本朴素包装的厚
本的书。开始慢慢朗读起来。当时我们在网络上面,讨论踏青的时候喝
茶谈诗,我负责拿炉子,她说有一本泰戈尔的诗集,可以到时候来山里
读书。一个段落之后,她说,这本书,还是她爸爸年轻做学生的时候买
的,今天专门拿了来。泰戈尔的诗歌,真的很美,我很喜欢。于是,也
拿过来,随便翻开一页,轻轻朗读。后来,爱好摄影的男生,也拿来,
慢慢读一段。每个人随意翻开一页,就开始朗读,其余的人,安静听着。

我喜欢的一段,是关于花朵的,“当雷云在天上轰响,六月的阵雨落下
的时候,润湿的东风走过荒野,在竹林中吹着口笛。于是一群一群的花
从无人知道的地方突然跑出来,在绿草上狂欢地跳着舞”。我自己偶尔
翻到的一页,是关于死亡和神的主题,可惜我记不起来具体的句子了,
所以没法现在查询出来。

事实上,我已经完全忘记了那天,我们三个人到底念了哪些泰戈尔的诗
句。如今的深夜里,我检索到泰戈尔所有的诗集,但是我脑海里面,没
有当时诗句的任何印象,这让我从哪里找寻那些诗歌呢?就连花朵的这
段,也是我想象出来的。

只是那个时候,三个人简单地坐在溪水边,看见远处的树林,周围弥漫
着春草的芬芳,捧着一杯热茶,听见其中的一个人念诗,自己的心,在
那一刻,也仿佛轻灵透明起来。

回忆开始与错觉交织,那些优美的诗篇,可能我们从来都没有机会翻阅,
甚至就算曾经在山中的树林中,我们安静阅读过那些诗篇,但是终究还
是将它们完全忘却。可能我们三个,都不懂诗歌,只是彼时某刻,我们
将自己的灵魂,完全交付给了诗歌。

“我遐想,极虚的弥留时刻已经到来。属于我的全部给故土和时代。其
他一切物品,一切生灵,一切理想,一切努力,一切希望和失望的冲突,
依旧分布各国,分散在千家万户的人的心里。”

“请赐予我爱的崇高的勇气,这是我的祈求――那种敢说敢行,敢于为
了你的意愿而承受苦难,敢于抛弃万物,敢于寂寞的勇气。请给我力量
去完成危险的使命,请用痛苦给我荣耀,请帮助我征服那每天都向你奉
献的艰难的心情。

请赐予我爱的崇高的信念,这是我的祈求――那种生命蛰伏于死亡之
中,胜利存在于失败之中,力量掩藏于娇美之中,尊严寓寄于承受伤害
而不屑以怨报怨的痛苦之中的信念。”

“给我闲暇,让我描绘一个去处。那里,荡漾着希里斯花香的小径上,
蜜蜂终日翻飞。无垠的青天飘移着云彩。晚星升起之前,清溪低回地吟
唱。
那里,停止了一切咨询。雨夜,空寂的寓所里,往事的回忆不再咕哝
着搅扰酣睡。
那里,心神像村径旁牧牛的旷野里一棵安静的榕树――有人走到树下
憩息片时;令人困倦的中午,有人放下新娘的彩轿,席地而坐,吹响情
笛。二十六日夜里,下弦月柔弱的清辉在蛩鸣中与树影浑然交融。
那里,往返之河日夜奔流不息。没有留存的兴致,没有被置于“渺远”
的恚恨。晨光中,夜星漂放了梦灯,径自离去,不留下可循的踪迹。”

TOP

6

继续前行,从路上的积雪可以看到行人的痕迹,很多脚印,又被新雪填
充,明显的新脚印,不过一两个人,想必就是早晨在下山见到的和尚师
父的脚印了。

山中寂静,阳光也很好,照着厚厚的积雪,随意用走路的小竹杖敲打一
下树枝,看落雪飞扬,或者在路边的大石头上面的积雪划道道,也很好
玩。

走到一半的路程,到了一个避暑山庄的地方。这个避暑山庄,大约算是
半山腰唯一的旅馆了。行人上山的小路,是穿过山庄的院子的,所以也
无所谓什么山庄大门了。我记起来春天路过的时候,曾经和山庄的女老
板稍微聊天说过几句话。那个时候,本来想着五月的时候,一群人出游,
看看山庄是不是适合居住,所以询问了一下。说是老板,其实比我年纪
大不了多少,所以当时以姐姐相称。

进了院子,大声喊了一声,有没有人啊?就听见有人答应了一声,让稍
等。过了几分钟,才从楼上走下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模样很小,
问有什么事情。我说,那个,老板在不在啊?换了没有,我是三月来过
的。今天路过这里,打个招呼。她说,在。于是领我们上楼。进了房间,
山庄主人居然还记得我们两个,很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来,又让小姑娘
倒热水给我们喝。问了一下,怎么现在还不回家,什么时候过年之类的
话。她说冬天没有人来,但是山庄还是要守的,所以叫了一个亲戚的孩
子一起来,临到过年的时候再回去。冬天山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平时就
是坐在床上,开着电热毯,看电视。我看着很是羡慕,大约这样隔世而
居的生活,是我得不到的吧。

山庄主人要我们留下来吃中午饭,也就是下点面条,放一些青菜而已。
我们辞谢了,说自己带着炉子和挂面,可以在山里自己做饭。大家坐在
那里,闲聊了一下,才知道,山里已经公路封路很长时间了。盘山公路
上面的积雪过厚,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车子通过了。所以我们原定的计划
坐车下山,看来是不可能了。计算了一下时间,沿着盘山公路走下去也
需要三四个小时,所以时间还是很紧张的。于是和主人告辞出来。

下了楼,看着将近十一点钟的样子,决定就在山庄的院子里面,煮热乎
乎的挂面吃。东西倒是带的很齐全,挂面,调料,西红柿和青菜都是洗
好放在保鲜袋里面的。打开装着炉头的黑色布袋子,拿出来,半天没有
说话。迟疑了一下,对同行的旅友说,要是我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
你不会骂我吧。然后把所谓的炉头递过去――其实是一个炉头转接器。
因为走得匆忙,转接器和炉头,又都是放在黑色的布袋子里面,手稍微
抓住,感觉都是三角形的,没有打开来看,就直接带来了。

他也没有办法,甚至连责备我的话都没法说出口。因为在到达山庄之前
的一段路上。我和他说起来每次出行丢三落四的一些事情,一次郊外的
腐败,本来是我去怂恿几个朋友去做郊外野炊。上车买票的时候,发现
忘了带钱包。坐车的途中,想起来忘了带锡箔纸,害得大家用玉米叶子
包食物埋在土里烧。到了目的地,居然发现忘带了炉头,筷子等等。幸
亏大家事先决定带两个炉头,才没有误事。临到煎鸡蛋的时候,该我带
的油也忘了带。害得其中一个朋友,只好跑到附近两三里外的一个村庄
附近的工地上,向民工兄弟们讨了半碗白色的猪油回来。那一次,还发
生了好几个类似的事情,被大家狠狠地鄙视了一回。以至于决定以后都
不要和我出游了。到了秋天,却仍旧一群土人,跑到秦岭山里去看红叶。
前后三四天时间,深秋细雨的山中,傍晚扎营之后,我才发现,又忘记
带炉头了。大家牙齿痒痒,恨不得把我揪起来痛打一顿。我满心愧疚,
灰溜溜地主动要求包揽全部的做饭任务,包括洗碗。六个人,夜雨的深
山里,围着一个小小的炉子开始煮面。后面的人还没有吃到,前面的人
又饿了。听着他们开始历数我的过错,不仅忘性大,行走途中还经常发
酸,让人受不了,下次再也不和我出去玩了如此等等。我也不敢多说话,
只好默默地煮面将功折罪。

这些故事,同行的旅友,刚刚听过,而且对我的遭遇深感同情。没有料
到,不过一会儿,同样的事情就发生了。我翻开背包,试图找到一点吃
的东西出来。临行的时候,想着煮挂面,还真的没有多带别的东西,结
果只有一个手掌大的白面饼子,是当时想着万一挂面不够,也可以吃掉。
饼子分开来一半,递过去,大家先啃着,充饥一下。

“怎么办哪”?到底有些底气不足。

“还能怎么办?也只好找个地方生火下挂面了。你带打火机了没有?”。
同样是很无奈的语气。

“带了!”使劲点一下头。

“走吧”。
7

从避暑山庄上行了十几分钟,穿过密密的丛林,终于来到小路与盘山公
路交错的地方。看着也就是公路边比较开阔一些,于是在路边找了一个
石礅的角落,开始清扫积雪,准备生火。

心里有点惭愧,于是主动担当起拣柴的任务。赶紧跑开到远处去找柴火。
好在冬天下雪,不是雨水。所以干枯掉的树枝,也很容易点燃。又揪了
几把干草,算作引火。点柴倒是容易,不过没有想到的是,柴火毕竟还
是湿的。一堆树枝点燃之后,顿时浓烟滚滚,直冲上天。当时就吓坏了。
倒不是害怕冬天山林失火(因为点火的地方,还是很空旷的,而且毕竟
是碗口大的一个小锅,没有多少柴火,安全还是有保障的),但是自己
心里也知道,在山里面冬天点火,也是违规的,要是被人抓住,是没法
逃脱的。别的不担心,就害怕万一有人看见,或者那个避暑山庄的人看
见烟雾,拨打火警电话,那么我就死定了。

把这个顾虑说出来,大家也没有办法,只好先生火,把烟灭掉最重要。
好在还比较顺利,几分钟之后,就没有浓烟了,火势也比较稳定。然后
烧水煮面。顺便把事先蒸好的两个小小红薯也扔到火堆边。虽然锅子外
面被熏得漆黑,但是锅里挂面如雪,青菜绿叶,番茄红花,颜色搭配倒
是很鲜艳适口。稀里呼噜一碗热汤面下肚,兴致才回转过来。捧着热乎
乎的红薯,兴高采烈看周边的风景。后来水壶的水用完了,就烧化雪水,
煮了果珍,又扔进去两包麦片,搅和搅和,一人又喝了一大碗。

乱七八糟折腾做饭,吃东西,灭火,打扫地方,收拾东西,好像浪费了
很多时间。临到继续上路的时候,已经三点多快四点了。按照时间进度,
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能爬上顶峰。下山到小镇的时候,恐怕最快也就
晚上七八点多了。到西安的车就没有了。还得在小镇上找地方住宿,太
麻烦了。当时心里就有些懒惰,想着实在不行,就住到山上算了,免得
赶路。

试探着问了一下,旅友第二天有没有什么安排,结果他说时间空闲,没
事情。这下子就放心了,我说我也没事。于是大家商量决定去山顶找个
旅馆住宿,早上正好看日出,第二天再下山。

计划安排好了,一下子就放松下来,慢慢一路拍照赏雪,虽然冬天天黑
的快,但是在天黑之前赶到山顶旅馆,还是时间非常充裕的。

远远望见亭台楼阁的时候,就知道已经山行将近盘山公路尽头,终于觉
得看见希望了。盘山公路的尽头,其实并不是山顶。但是那里有一个很
大的独松阁度假宾馆,如果没有记错,据说是刘澜涛的别墅改建的,附
近还有一些山民开的小旅馆,还有一个小小的停车场,算作盘山公路的
终点。

心里松了一口气,就打算在路边的一个小亭子里歇息一下。亭子的一边
是山崖,地势已经很高了。远远地向下望过去,山谷中树林密布,夏日
隐藏在树叶间的山体走势,都明白地显示出来,甚至还能看见山脉延伸
到山脚,看见平原的农田,在一片雪地中。极目天际,平原的农田与天
空的界限渐渐模糊,下面还是深灰色,过渡到天空的颜色,却有些淡红
色了。不觉扭头一望,看见东边的靠近山顶的山壁上,山上的白雪和树
木都是明亮的橙色,山腰以下,还是冷淡的黑灰色。终于到落日时分了,
夕阳被树木遮住,半照在山顶,光线和景象,很是令人惊奇。

8

一路慢慢赏雪上山,高高兴兴地走到独松阁宾馆旁边的小停车场,却忽
然发现,事情并不像我事先预想的那么乐观――仅有的那么几个的旅馆
统统关门了。停车场附近,压根就没有一个人。

怎么办呢?这回是旅友对我投来询问的目光。从停车场上行十来分钟的
台阶,有一个比较大的寺院,算作是山顶最高的寺院了,寺院一定有人。
我知道寺院有一些客房,供朝山的居士偶尔借宿,但是从来不对外开放。
不过今天,既然到了这个地步,虽然不认识寺院的人,也不是居士,也
知道女子借宿寺院有诸多不方便,但是至少还有一个男同伴,勉强说得
过去,于是决定冒险厚着脸皮去寺院借宿。

把这个决定说出来,大家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于是开始继续爬台阶。
好在台阶上的雪,已经被扫过了,走起来倒是很轻松。路上还遇见一只
黑色小狗,蹦蹦跳跳超过我们,继续跳台阶去了。随后跟上来一个山民,
扛着一把铁锨。招呼之后,他说,是给附近黑虎殿看守大殿的。冬天大
雪封山,人都下撤了。他留下来看守大殿,刚才是出去在路上铲雪了。
沿着台阶,远远地看见寺院的大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黑衣的老头儿。
老头儿的前面是一个小小平台,围着栏杆,台阶向上延伸,须得转一个
方向,才能到达那个平台。黑衣的老头儿就站在栏杆旁边看着我们走上
来。眼见着我们还有十来个台阶就要折转到寺院门口了,黑衣老头儿转
过身去,进了寺院,啪地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这个举动,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当时都没话说了。但是依然折转到寺院
门口。不就是关门了么?我可以敲门阿。于是当当当开始敲门。院子里
没有回应。那么就一定是没有听见,没得说,继续敲。当当当,当当当,
终于听见走路的声音,然后大门打开。黑衣老头儿一脸阴沉,问我们是
干什么的。我说,上山时间太晚,天快黑了,没地方住,想借宿一下。
他很干脆回答,不行。这里不能住人。我说,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附近
旅馆都关门了。不等我说完,他直接说,不行!不能住人。然后再一次,
啪地一下,把门关上了!

这下子,要住在寺院,是彻底没戏了。大家无可奈何地对看了一眼,天
色已经渐渐发黑,现在下山,就得走夜路了。虽然盘山公路一定能走到,
但是折腾到小镇子上,也太辛苦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脑子里灵光一
闪,我忽然想起来路上遇见的那个看守大殿的山民,那里平时常驻的人
肯定不止一个,肯定有住的地方。和他说一说,或许可以住下来。赶紧
告诉同伴,于是大家马上走到台阶折转处,打算走下台阶,去下面不远
的地方投宿黑虎殿。
9

刚刚走到台阶折转处,要下台阶的时候,从山上的台阶走下来几个人,
扛着铁锨。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老头儿,正巧和我们在转折处
相遇。灰衣老头儿模样很和善,主动和我们招呼,问这么晚了,到哪里
去。我说,下山。他马上说,天这么晚了,下山不容易。到庙里住下,
明天早上再走。虽然看着他好像说话算是一个管事的,但是还是有些迟
疑,主要是黑衣老头儿坚决的拒绝态度让我不知道要怎么取舍。但是,
权且碰一下运气吧。于是谢过之后,跟着他转身回到寺院门口。

敲开了门,黑衣老头儿看见又是我们,一脸不高兴。灰衣老头儿热情招
呼我们进去。黑衣的老伯就不满意了,说不能住人。灰衣老伯说,小孩
子家,怪可怜的。这么晚了,不能下山,进来住。我看着他们两个这样
子,也不想添乱,直接说,没关系。谢谢你们了。我们还是下去找地方
住好了。灰衣老伯说,没事,进来住,没有任何问题。我又开始在心里
赌了一下运气,直接和同伴踏进了大门。后面黑衣老伯在关门,很生?
的声音说,你把他们放进来,看师父怎么说?!灰衣老伯,还是笑呵呵
地说,没事。有我担待着呢。我给师父说去,没问题。然后转身呵呵笑
着对我们说,有我担待着呢,跟我走。

所有人进入客堂,大厅里还有几个人。灰衣老伯先和一个中年模样的人
说了几句,然后进到一个房间。不过一会儿,就出来了,招呼我们进去。
里面有个和尚师父,灰衣老伯说是当家的师父。师父说,留下来没有问
题,但是要看看我们的证件确认一下。我们连忙拿出来。师父看了一眼,
就说,没问题了。去赶紧吃饭吧,然后嘱咐那个中年模样的人给我们安
排住宿。

回到客堂,厨师已经把饭菜端上桌子。大家各自围坐在小桌子前吃饭。
黑衣老伯还在抱怨灰衣老伯多管闲事。灰衣老伯对我们说,别管他,他
就是那样子,你们随便吃。我也不客气了。端起一碗稀饭,拿了一个馒
头,就开口大吃起来。寺院大家吃饭,都是默不作声。吃完之后,在客
堂围着炉子烤火聊天,才知道,寺院里冬天师父很少,今天只有一位师
父,而且还生病了。在客堂吃饭的人,是建造寺院的工人,因为大雪,
所以最近也组织工人去清扫山路。灰衣老伯,就是傍晚上山叫工人回来
吃饭的,看样子也是一位居士。中年人,是常住寺院的一位居士,平时
帮忙寺院处理事情。黑衣老伯,大约是个工头,管理工人。剩下的,就
是一个给大家做饭的厨师了。

10

正在聊天说话,中年的居士过来告诉我们住宿的地方。同行的男生和灰
衣老伯住在钟楼下面的房子里,是烧热的火炕。就是北方常见的土炕,
冬天可以烧柴取暖。我是女子,单独安排一间独立的房子,并且领我去
看。我看见里面的摆设,也不是普通的房子。房间里面很暖和,中年居
士说,火炕是烧了的,还有电热毯,可以后半夜的时候使用。因为害怕
我受冷,所以特意给我安排专门的住处。我当即表示承受不起,拒绝入
住。我知道寺院有专门居士居住的二楼阁楼房间,表示住在那里就很好
了。中年的居士说,那里很冷,是木床,没有土炕暖和。不过有电热毯,
可以使用。于是我要求他带我去楼上的客房。客房在对面的楼上,穿过
院子的时候,中年的居士提醒我,因为山上的电线是和宾馆那边拉过来
的,所以电费很贵,希望我能理解,不要一直开着加热档,后半夜暖了
了之后,开到保温档,就可以了。我听他这样说,连忙表示,能有住宿
的地方,就已经非常好了,我不害怕冷,不用电热毯的。中年居士带我
看过房间之后,就走了。

进了客房,发现是两张单人床。可能房间里长期没有住人,感觉分外的
寒冷。摸一下被子,都有些潮湿的样子。好在两张床一共有四个被子,
于是都堆到自己的床上。收拾好之后下楼,打算在庭院里随便走动一会
儿再去休息。

寺院的地势,非常的好。接近山顶,所以视野非常开阔。因为白天天晴,
所以夜晚的能见度也很好。我又一次站在庭院里,看见远处天边的城市
夜景。黑色的夜幕里,遥远的一片灯火辉煌。抬头望一下天空,漆黑的
天幕里,镶满了闪烁的星星。明亮,冷清。独自站在院子里,想起来两
年前,我也曾经站在此处,遥望过城市的夜景。只是当时周围有新知故
交一大群人。大家喝茶聊天,不亦乐乎。如今,只剩得我一个人仍在此
处独看夜景了。不知道当年得那些人,如今都散落到哪里去了。这个时
候,又在做什么呢?其实,想这么多又做什么呢?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今天晚上居然是零四年的最后一天。
第二天就是新年了。往常庆祝新年,无非是朋友聚会卡拉OK或者和家人
团聚,这次竟然意外独自在深山的寺院里,度过新年除夕,实在是我万
万没有想到的。天边的城市,万家灯火,流水一般地闪烁。身处高山,
俯视遥远的世俗人间,一瞬间,觉得自己已经隔世多年。冷风吹在脸上,
脚冻得历害,山中的生活是如此真实有体验,而那些人间的真实生活,
却显得越来越虚无飘渺,遥不可及了。

听见附近有声音,转过去看,发现是同伴扛着三角架出来,在拍摄天边
的夜景。中年的居士路过,也很好奇数码相机能立即显示图片,两个人
在那里轻声演示说话。我在黑暗中,远远地站在别处,一时间,连这两
个人的出现,都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不知道什么样的机缘,能够让我同
这样两个不熟悉的人,在终南深山之中,各自度过这样奇特的一个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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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上楼去客房之前,先到客堂里,倒了一些开水到水壶里。气温实在太冷,
于是用塑料袋密封好水壶,打算拿来放在脚下当热水袋取暖。铺床的时
候,看见电热毯就在床单下面,床头就是插座,但是也没有用。

山中的寒夜,是如此的寂静而漫长。一直哆哆嗦嗦在发抖,很长时间无
法入睡。迷迷糊糊似乎做了很多梦,又似乎脑子空白而沉重,忽而就听
见很大的打板声响,应该是寺院的起床讯号了。接着就是敲钟的声音。
看一下时间,已经四点半多了。心里想着,寺院的早课恐怕就要开始了。
难得有机会体验一下终南山寺院的早课,于是不顾寒冷,连忙爬起来收
拾准备。

客房里面,只有洗脸盆,没有水。于是把当作取暖的水壶中的水倒进洗
脸盆,随便梳洗了一下。就下楼去了。赶到大殿门口的时候,幸好没有
迟到。不过看见那个中年居士和灰衣老伯居士,已经各自穿戴着海青,
站在大殿门口了。同行的那个朋友,在站在旁边,大约也是想看看早课
是怎么回事。

我站在他们对面,中年居士示意我站到他们的一边,然后轻声对我解释
说,当家师父病了,没法早课,今天人少,大家都站成一列吧。敲钟完
毕之后,正好是五点整。大家依次进入大殿,礼拜之后,开始念颂早课。
灰衣的老居士,从窗台上拿了两个破旧的早晚课本,递给我们。我比那
个男生多知道一点点早课,于是给他指点大致从哪里开始念起来。虽然
只有四个人,但是两位居士,还是按部就班,非常认真地做每一套仪式。
我们也就是顺便跟着做。看得出来,中年居士非常熟悉,老居士,似乎
并不是很熟悉经文,也是拿着自己的课本照着念。有的时候,他忘了一
些仪式,中年居士偶尔小声提醒一下接下来他应该去怎么做。敲木鱼,
打鼓,打磬,这些需要的人比较多,两个人就做了这个赶紧又换到另外
一个位置,态度非常的认真。连我这个非佛门中人,看了都很赞叹。

早课最初念的是楞严咒,因为都是汉语注音的咒语,不认识,一点都跟
不下来。但是就看见那个中年居士,半闭着眼睛,滔滔不绝地背诵,实
在觉得很是佩服。忽然就觉得这个佩服的感觉也很熟悉。于是脑子开始
胡乱转,使劲回想,终于想起来,原来这个中年居士,我是见过的。两
年前,在同样的寺院,我和一群人参加一个佛教的夏令营,当时的早课
大殿里,站满了人。一群的和尚师父,然而,就有一位身穿海青的居士,
念颂楞严咒的时候,非常流利地背诵下来。我因为不会念经,早课的时
候东张西望,所以注意到他,当时就很是佩服。

早课一共一个小时,完毕之后,走出大殿,外面的天色才蒙蒙发亮。心
里想着,新年的第一天,居然在终南山的寺院以早课开始,有一点新鲜,
不过也算是有福气了。

12

出了大殿,上楼到客房,收拾东西,看见早上的洗脸水还没有倒,就打
算把盆子拿出去倒水。这才发现,盆子里面的水,早已冻成坚硬的冰块,
都不能敲打下来了。可见山里的温度,还真的是很冷了。寺院的规矩,
是早课之后立即吃早饭的。正琢磨想着怎么把冰敲碎,就听见吃饭打板
的声音。本来就冻得一塌糊涂,听见打板,想到热乎乎的早饭,心里很
高兴,就跑下楼去吃饭。

早饭是热乎乎的稀饭馒头,炒白菜以及咸菜。两位居士一直让我们多吃,
不要饿着了。我也不客气,尽管吃了一个饱。早饭之后,工人继续出工
到外面扫雪,据说从寺院到山顶的路上,积雪已经扫得差不得了,再过
两天,就能基本扫完了。我们也想趁机就上山去看风景拍照片。老居士
说,时间还早,天还没有全亮,害怕路上不好走,让我们到他住的房子
里,先坐一会儿取暖,等天亮了再出去。

老居士住的地方,其实就是钟楼下面的空间,墙角盘着一个很大的土炕。
大家坐在土炕上,还是很暖和的。老居士很和善地,从盒子里,给我们
一人一颗水果糖,说山里没有什么东西招待,就吃糖吧。于是高兴地剥
开糖吃掉,和老居士随便聊天。

我们很谢谢老居士从昨天晚上以来的照顾,若不是他,我们还不知道怎
么过呢。老居士很和善地笑着说,不客气不客气。我说,真的算是很庆
幸了,我们本来在寺院门口那个台阶折转的地方,马上就要下台阶了,
若是他晚来半分钟,一分钟的,大家就会相互错过见面,我们转下台阶,
他根本看不见有人下山了。他说,也确实很巧,平常他都不出门的,昨
天下午也是不知怎么的,就自己出门上山,喊工人下来吃饭。时间也恰
好,就在道路转弯处碰到了我们。这个,大概就算是我们大家的缘分了
吧。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说起来老居士如何在这里了。据他说,自己已经退
休了,儿女都成家立业了。这次来山里,是打算静修一段时间出家的。
我看见他的头发,果然很短,和出家人差不多。不过听到出家两个字,
就觉得很疑惑了。我对佛教所知甚少,但是也还知道,现在要出家,年
龄是有限制的。据说有规定,在四十多岁之后,就不能出家了。原因不
知道,不过我私下里臆想,可能是年纪大了,没法领悟佛法,或者是阻
止有些老人因为自身的养老问题所以才转投寺院吧。纯粹自己猜测。老
居士大约也看出来我的疑惑,就说,他是一个特例,所以虽然年纪大,
也可以出家,然后就开始给我讲他的故事。

故事本身牵扯到别人的具体经历,所以描述略去。其余相关的事情,也
略去。总之,这位看起来平常的老人,自称是一个两世人。能记得起自
己的前世。所以得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的特别允许,才有机会这么
大的年纪出家。恰好这位老和尚,我也知道。老居士住在这里,也是老
和尚安排的。能记得前生的两世人,我只是在新闻或者杂谈里面,当作
奇闻怪论,曾经也看过不少文章,但是真正眼前居然见到一个活生生的
例子,还是心里很惊异的。据说这个事情,在周围乡镇非常有名,而且
他的故事描述中,有很多常人认为压根没有必要的细节,让我觉得可信
度非常大。而且瞎编故事骗我们也没有什么利益,更何况说话的神态,
是非常认真诚恳的。但是后来同伴说起来,老居士曾经提及为什么能记
起前世。是因为喝孟婆汤的时候,没有吃里面的米之类的话。我就又觉
得,似乎不是真的了。后来回去之后,因为好奇心太重,拿姓名和事迹
关键词专门到google和百度上面认真搜索了一下,也没有找到任何相似
的结果。所以也就只能存疑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不过当时坐在土炕上,听老居士谈论他的传奇人生,心中时时半疑半信,
也是很难得的一场经历。前一天下午大家还在山路上一幅饥寒交迫走投
无路的样子,第二天就坐在温暖的土炕上,和老居士一见投缘,闲话聊
天,说一些不可解释的奇异经历,坐等天亮,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13

和老居士闲话聊天,天色就渐渐转亮,看看时间,已经将近八点了。于
是收拾背包,打算上山顶去赏雪拍照。老居士说背包太麻烦,让我们把
背包放在他的房间里,让我们轻身上山。于是,大家只是拿着照相机,
我拄着我的竹杖,空身就去登山顶了。

从寺院门口到山顶,都是石头的台阶,大约三四十分钟的路程。山上有
五个比较著名的山峰,所以也被称为南五台。有些台上的仿古建筑,是
最近一年才新修好的,于是我们决定,先去距离最远但是建筑最漂亮的
灵应台。

灵应台不是五台中最高的,但是因为山峰独立,建筑为三层阁,高大挺
拔,所以看起来,非常醒目。青瓦黄墙,加上红色柱子,颜色非常明快。
在遍山白雪映衬之下,更加显得挺拔俊美。

石阶黑色而清冷,旁边是丛林白雪,颇有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意味。这些
清扫过的台阶,引领我们,穿越层层的丛林,到远处的灵应台。路上也
没有人,但是看着扫雪的痕迹,大约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心里稍稍
也觉得有点感动。大雪封山,行人极少,即使如此,山路积雪,也照扫
无误。

登上灵应台上的楼阁,上到最高层,眼前的视野极度扩大。向东望去,
可以看见群山渐渐延伸到平原之中,一边是棱角分明的高山,另外一边
却是茫茫大地一片白色。渐渐向东,消失在茫茫的云雾之中。但是东边
的尽头,却又显出几座黑色山脉。仿佛浮在云端一般。所谓的仙山隔云
海,大约就是这样的景象罢。向南边看过去,巨大的群山,沉默稳重,
排列在面前。由于冬天树叶落尽,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山脉的纹理走向。
落雪的程度也因此不一。眼前所有的群山,层次分明,黑色的山脊,勾
勒出冷峻的脉络,大山的沉稳气质,尽显无余。终南阴岭,积雪浮云,
想起来这些古诗句,当是绝佳恰当。凭栏西望,除过其余几个台上的古
建筑,隐在山中,其余则是苍茫群山和浩瀚天空。山登绝顶我为峰,心
胸也不觉开阔起来。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倘若苏老夫子此时与我
雪中同登绝顶,看见万里江山,这样的句子,定然也会脱口而出。纵目
北望,平原田地,直接延展到天际,融入云雾之中,再也不见。回想昨
夜所见城市灯火闪烁,越发觉得如梦似幻。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
使人愁。

站在灵应台上,四下望去,景象万千,眼中所见,心中所感,也无法一
一道出。楼台亭阁,群山险峰,我在云上坐,高处不胜寒。铃铎击朔风,
妙音传青天。
14

从灵应台到其余几个山顶之间的道路,似乎还没有被清扫出来。踩着积
雪探路,也觉得很有趣。不过积雪之中行走,确实很困难。大部分的时
候,积雪覆盖住所有的石阶,所以一脚踩下去,都不知道是哪里,很容
易摔倒。有一两个地方,因为根本看不见地面,差点一脚踩空,跌倒到
山谷里面。尽管如此,其实心里也还想着,为单单的几个行人,去扫那
么长的山路,虽然连我这样的行人,都得到了益处,但是仍然实在太不
划算了。

灵应台和文殊台之间,有一个清凉台,上面只有一座白色的大理石小亭
子。在雪中,更加显得清爽精致。通往清凉台的路,没有一个行人的足
迹。走到亭子里面,看见一个石桌,旁边几个石凳。石桌上的积雪已经
化掉了一半,仔细看去,居然发现桌面上刻着一个棋盘。幸亏我不懂下
棋,这么好的一处下棋场所,可能也只有神仙才可以来吧。四下里看一
看,古寺新雪隐终南,雪埋棋盘仙踪杳。神仙既然不在,就占用他们的
下棋亭,煮雪烹茶吟诗赏景也不错阿。然后就想到忘记带炉子的过错,
心里自己稍稍叹气一下,没法喝茶,只好看景色了。

文殊台上面的楼阁建筑风格,和灵应台上的楼阁相似。似乎还没有完全
竣工。在一面只有水泥没有粉刷的墙面上,远远看着有些字迹,就过去
看。原来是有人用黑碳在墙上题的诗句。书法倒是有些风格。想来是某
位文人游客,看见奇妙景致,忽然灵感大发,随手拿起工地上一段画线
的黑碳,题壁赋诗,或者就是建筑人员本身,也未可知。诗曰:

登五台山
绿树青山满云烟
万仞奇峰绝壁险
石梯阶阶上青天
疑赴天宫会神仙

我见题壁诗句,心有戚戚。既然都有夏日景致,何能没有积雪终南?低
头扫了几眼,大约工地已经打扫得比较干净了,找不到那段写字的黑碳
了。只好随手拣了一块砖头的碎块,在墙上原诗旁边再涂鸦和上一首。

雪中登五台山
2005.01.01
长安回望尽云烟
玉树琼楼隐终南
浮生半日临绝顶
无限江山胜神仙

本来最后一句想写成“无限江山凭栏看”,但是为了和原诗句配合,所
以也写上神仙二字。写罢,随手扔掉砖块,抚掌大乐。附庸风雅,拼凑
卖弄,看来终究是脱不了文人酸气。哈哈。

15

从文殊台到观音台之间的道路,也没有来得及清扫。踩在积雪上,印下
脚印,仿佛是自己踏出来的路一般,觉得整个山,都是自己的了。

观音台的地势最高,风景比起灵应台,稍微有些不同。观音台的南边,
是幽深的山谷,可以清晰地看见一些散落的房屋。据说,那些都是修行
人住的寺院或者茅棚。终南山自古以来,就是修行人的一个圣地。无论
是道家子弟,还是佛门中人,亦或是文人隐士,在终南山都能找到自己
的一席之地。雪谷中的那些禅寺,远远地和山顶的我们拉开距离。看着
似乎下山走不了多远就可以到达,但是,它们在深深的雪谷中,却又是
那样的深远而不可及。其实,这些地方,还只是眼力所能见的,更多的
修行处,则深深地隐在群山之中,连见一面的机缘,都没有的。

观音台的西边,有一座单独的山峰,比观音台稍低一些。上面一座琉璃
瓦的阁楼,非常显眼。大家正在疑惑,这个是什么建筑呢。从观音台的
圆光寺走出来一个中年的山民,和我们打招呼。原来他也是看殿的。圆
光寺虽然名字是寺院,但是早就没有僧人了,所以由山民看管。我们询
问那个琉璃色彩的楼阁,他说,那是兜率台,里面只住着一位比丘尼师
父在那里修行。远远地望过去,兜率台独自立在群山之中。漫漫冬日,
须得多少定力,才能忍耐这般的寂寞和冷清?

从观音台下撤到居住的寺院,有两条石阶路。其中一条需要稍微折回到
文殊台方向一些。我们不愿意走回头路,就选择了西边另外一条下行的
石阶路。这个石阶路,比较前面的路,平时更是少有人走。没有想到,
也是清扫过了的。倒是省了我们不少气力。沿着石阶,向下走了十来分
钟,就隐约看见前面的山路上,有人影在动。看样子是在扫雪。本来想
着,按路程的一半,大约快到寺院了,可能是寺院盖房子的工人在扫雪。
走近了一看,也是长衫打扮,样子像是寺院僧人。再走近,才发现是一
位年轻的比丘尼师父,想来就是兜率台的那位比丘尼了。当时看见她在
清扫山路,很惊异,也有慌乱,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连最基本的合十
问候都没有想到。年轻的比丘尼师父听见有人走下台阶,于是停在道边,
眉目低垂,并不在意我们,短暂几秒钟的擦身而过,等不得我再想起来
去说什么,就已经错过了,由此各自分别继续下山、扫雪。

下山的时候,心中稍微的慌乱,觉得主要还是很感动。这么一条偏僻的
山路,都有人默默地清扫,给陌生的行人方便。想起来觉得很温暖和感
动。当时觉得,既然行人非常地少,那么就不值得辛苦去扫雪。大不了
过一段时间,太阳照的时间足够了,雪自然就化了,不用费力气扫雪。
今天坐在这里敲字,才忽然间想到,那些寺院清扫山中道路的积雪,并
不仅仅只是为了方便行人,这个,也许就是修行中的一种实践吧。日常
的行止坐卧,都是修行。为陌生的众生,哪怕是一个行人,都可以去清
扫整个山中道路的积雪;而对于修行者本身,可能也在持续的简单的重
复劳作中,锻炼自己的耐心,清扫自己的习气,不断地在清扫的过程中
反省、修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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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回到寺院的时候,中年居士和灰衣的老居士正在院子里面晒太阳,看见
我们进来,赶紧招呼,说肯定饿坏了吧。老居士说着,就要去给我们拿
馒头。他这么一提醒,还真是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再一看时间,居然已
经下午两三点了。寺院的午饭时间早都错过了。

老居士拿来了两个馒头,中年居士说,馒头得放到炉子边烤热再吃。我
懒得麻烦,就说无所谓,有的馒头吃就成了,给倒一些开水喝就可以了。
然后一手拿过馒头,开口就咬。这才发现,果然天气冷,馒头冻得和石
头一样,根本咬不动。中年居士就招呼厨师,要给我们拿油煎馒头片。
我想着那么一个大灶,一大口铁锅,去煎一点馒头片,麻烦还来不及呢,
赶紧说不用了。他们解释说,不是大灶,是煤气灶,做饭快得很。听说
用煤气罐,我就更不愿意了。后来由不得推辞,还是来到厨房。看见果
然在大灶的斜对面,有一个小小的煤气灶。寺院吃饭时间,是个固定死
点儿。这个煤气灶,想来也是临时应急一下用的。看着这个架势,没法
子,就说,算了,你们不用动手,还是我自己来煎馒头好了。

切好馒头片,往小铁锅里,稍微倒了一点点油,就打开了火。老居士在
旁边看见了,说油放得太少了不够用,说着就又倒了一些。然后又交待
了几句,就走了。煎馒头片么,倒是很容易的一个事情。不一会儿,就
热好了。后来想起来,似乎要放一点盐,抬眼看了一下,正巧在煤气灶
旁边有一个碗,里面白色的盐,有那么大半碗。于是用铲子舀了一些,
倒进锅里,和馒头片搅拌起来。没有搅动两下,就觉得白色粉末看着样
子不对劲。赶紧停火,拿出来一片粘着粉末的馒头片,尝了一下。味道
又苦又涩,同时嘴角像螃蟹一样,就开始出泡沫了。晕死,居然是洗衣
粉!

为什么把洗衣粉放在煤气灶旁边呢?实在太令人郁闷了。叹气的同时,
赶紧把铲子上残留的洗衣粉磕掉。但是很多馒头片上,已经粘上一点洗
衣粉了。锅底也有。要是平常,肯定就觉得没法吃了。但是在这里,觉
得太浪费了。除了有一片馒头,粘的洗衣粉太多了,拿出来悄悄扔掉。
其余的,决定还是吃掉为好。于是装盘。其实馒头片本身煎的很不错,
油黄色泽,上面星星点点小粉末,很养眼。后来也没再去找盐,算了,
馒头热了就成。

正在给馒头装盘的时候,厨师进来了,拿给我一个青菜,一把豆芽,说
顺便烧个汤喝吧,锅也不用洗了,还有一点油花儿。我这次才真的是无
话可说了,倒了两碗热水进去,扔进洗好的豆芽和青菜,打开煤气灶,
只好暗自祈祷,菜汤上面千万不要冒泡沫。

后来有一次和几个佛教的朋友聊天,说到某年去寺院,煎馒头放洗衣粉
的事情,大家都笑作一团,只说我太粗心大意了。只有一个朋友表情很
是认真地说,小客,你肯定是馒头热好了,没有想着先敬一下佛菩萨,
所以才会吃苦。我当时想一想,也有点道理,当时确实只顾着赶紧做好
自己吃下去,确实没有想到食物先敬菩萨的。但是后来又想着,其它时
候,吃东西也没有想着菩萨老人家阿,也没有吃到洗衣粉。不过这个“但
是”,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午后的山中,天气晴朗。远处白雪皑皑,庭院干净空旷。两碗热气腾腾
的菜汤,加上一大盘煎馒头片。大家围坐在院子里面的石桌旁,开始吃
饭,两个居士陪在旁边聊天。捧着热乎乎的大碗暖手,觉得实在幸福。
其间偷偷抢着把有粉末的那些馒头片捡出来,赶紧塞到嘴里吃掉。看一
看同行的那个男生,和两个居士聊天的同时,一口半个馒头片,再呼呼
一大口热菜汤,想来是饿坏了,吃得很是有滋味。所以默默地把洗衣份
的事情埋在心里,也没敢告诉他。他和那两个居士,这辈子,是没法知
道了。
17

吃完饭,又倒了两杯热水,坐在院子里和两个居士聊天。这才知道,这
个居士,是常年居住在寺院里,平时农忙时节,就回家做农活,其余时
间,就住在山里,帮忙管理寺院的杂务。已经十几年了。老居士刚刚来
了三个月,说很喜欢这里安静的环境。

闲话聊天,就说到早课的时候,看着中年居士背诵楞严咒很流利,印象
深刻。询问他某年某月,曾经有一个夏令营的活动,他那阵是不是也在
这里。中年居士说,对阿。那阵他就在寺院,而且一直和大家在一起。
这样一来,我确定了,确实记性还没有坏到极点。于是说,那一年,我
也来寺院了,所以看见他的样子觉得熟悉。然后大家都很高兴,聊起来
当年的场景,顺便也带出来很多人名,居然很多人,两个人都认识。

坐在庭院里说话,我说,今天真高兴,居然新年第一天在山里度过。那
个中年居士看着我有些疑惑。我说,元旦阿,今天过新年了。他才稍微
想起来什么的点一下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在意,还是很平常的语
气,说,在山里,平常也不看日历,都不知道日子了,没概念。

后来看见时间已经三四点了,还是早点下山的好,于是告辞,并且要去
辞谢寺院的师父。其实心里,一直在盘算着,怎么开口给他们提到付钱
的问题。现在要走了,怎么着都得说出来。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停下步
子,问中年的居士,应该给寺院付多少钱的食宿费用。结果两个居士都
摇头说不要钱。不要钱?这个答案,其实也没有多少出乎我的意料。但
是觉得打搅寺院这么多,白吃白住毕竟不好,所以还是坚持要付钱。两
个居士坚持推辞,都说我太多虑了,就是去问师父,师父也不会收钱的。
我趁着有工人找中年居士说事情,找到同伴,说觉得还是给钱好,大约
一个人十块钱也就够了。他二话没说,掏出来十块钱给我。我拿着二十
块钱递给老居士,他说他不能收钱,不要。然后又给中年的居士,他坚
决不肯收钱。我说,这个不是食宿费用,是我们供养寺院的,是两回事。
他这才让步,让我把钱给师父。

敲开了师父的房门,师父还在生病,走到门口,我们谢谢了师父,就要
告辞,师父和善地回答,让我们一路下山小心。我然后拿着钱,说是供
养寺院的,请师父收下。师父连钱看也不看一眼,随手指着中年居士,
说你随便给他就行了,让他处理。

大家再次回到院子,收拾东西,就要离开。老居士给我们的水壶里面,
打了新的开水。我想起来,背包里面,还带有茶叶,本来是打算在山顶
上煮茶赏雪的,忘了带炉子,没法烧水,也就没喝茶了。于是问那个中
年居士,他喝不喝茶叶。他以为我还想要一些茶叶,就问我想要什么茶
叶。我说,是想送他一些茶叶。拿出来,其实也是一个小小的保鲜袋,
里面最多半两茶叶。我说,这是一位朋友赠送的。比较少有。这个朋友
当时的茶叶也非常少,专门分出来一些给我。这些就是全部了,从来还
没有喝过呢。中年的居士说,哎呀,这么珍贵的茶叶,你就自己留着吧。
我说,这个茶叶,是蒙山黄芽,就是蒙山施食里面的蒙山那边产的好茶
叶。因为有这个意义,所以才专门送给他,谢谢他的关照。否则一般的
茶叶,我也不会只有这么一点点就敢拿出去送人。听说蒙山施食几个字
之后,中年居士非常的高兴,连连称好,说知道蒙山阿,知道蒙山茶阿。
蒙山施食,他每天早晚课都会遇到,自然是非常熟悉和喜悦了。看见他
很高兴地收下茶叶,我也很高兴。递给他的时候,又想起来一件事情,
然后拿着一张纸巾,说,这个茶,全部就只有这么一点。我还没有喝过,
能不能给我一点点,尝一下?大家都呵呵地笑着都点头,我用指头稍微
撮了一点茶叶,够泡一杯茶了,开开心心地用纸巾包好收拾起来。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舒适。收拾好背包,向两位居士致谢告辞。他们仍
然是和善的微笑,将我们送到寺院大门,一直在嘱咐我们雪天路滑,一
路小心。走下台阶的时候,回望一下,老居士还站在门口,挥一下手,
就继续下山了。

18

下山的时候,决定还是走盘山公路。反正时间也多,吃饱喝足,正好一
路溜达着赏雪下山,赶在傍晚到达山下就行了。

盘山公路上,果然没有车辙的痕迹。但是一直有行人的脚印。还发现了
许多动物的蹄印,可以明显地看出来,从山坡跑下来,穿过盘山公路,
又继续下山的痕迹。还有很多山鸡或者鸟的爪子印。不知道这么冷的天,
这么厚的雪,它们出来得怎么找食呢。

走了一段时间,才觉得有点吃亏。盘山公路,真的是围着山在转阿。小
路直线下去,公路就得绕上相当大的一圈。时间长了,就厌倦了。眼看
着夕阳西下,心里就有些着急。这个时候,才走了直线下山距离的一半。
于是决定再走小路赶时间。结果刚走下小路,就因为陡峭路滑,使劲摔
了一大摔跤,心里发怵,再也不肯走小路了。只好在公路上,再走快一
些。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了远处汽车鸣笛的声音,一时间,大家都以为
听力产生了错觉。后来渐渐听着,好像就是有汽车上山。过了好长时间,
才看见一辆小汽车,小心翼翼地从弯曲的公路拐了出来。大家相互看见,
都是非常的惊奇。汽车停下来,大家打招呼。原来是两个中年人,开车
上山赏雪拍照片。询问我们山上风景怎么样。我们说好啊,好啊。整座
山都没人,雪景美得不得了。然后赞叹他们真厉害,居然敢开车上山,
因为山里,已经一个星期没有通车了。开车的那个人,听见夸赞,很是
得意,说一路走来,都没有发现车辙。不过他也承认,事实上是到了山
脚的盘山公路,才知道很久都不通车了。大约是大老远跑来再折回去,
也没意思,就只好硬着头皮慢慢吞吞往前走了。

我们告诉他山上大致的情况之后,就相互告别,继续下山。他们还是慢
慢悠悠开着车上山。过了几分钟,我忽然想起来,从文殊台到观音台,
有一小段山路,平时是两三根木头钉在岩壁上的,现在积雪特别厚,完
全盖住了。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踩空。于是赶紧大声呼喊等一下,等一
下。但是喊了几嗓子,也没有反应。可能是走远了。不过想一想,他们
说过以前来过山里,想来也是熟悉的吧。下雪天,肯定也会走得比较小
心。

继续行走了十来分钟,头顶上的天空已经从蓝天变成了深蓝色,不过天
边还是泛着紫红的颜色,太阳可能已经全部落下去了。周围也没有什么
声音,只听见脚踩在雪地上。大家也不说什么话,山谷和树木也沉默。
好在盘山公路道路平坦,路线安全都有保障,沿着公路走,终究总是会
到达山脚的,只是,这次可能又要到天黑才能到小镇了。

19

暮色苍茫,长路漫漫,一直拖着腿在雪上行走,但是似乎总是走不到尽
头,脑子都开始变得晕乎了。

就在这个时候,又莫名其妙地听到了汽车行驶的声音,两人相互对视了
一下,都觉得非常的诡异。不过这一次,声音是从身后的山路传来的。
反正时间已经很晚了,干脆等在路边,看个究竟。

不在意料之中,但是也稍稍有点预感,难道是那辆车回来了?不过一会
儿,从山路上转出来的,果然是二十分钟前上山的车。照旧停下来,我
们就问是怎么回事。他们说,上山之后,发现忘了带手机还是相机的充
电器或者电池之类的东西。时间长了,我记不清了。总之,他们要开车
下山,去拿充电器,第二天重新上山。

然后就很自然地邀请我们上车,要搭载我们下山。我们也是顺水推舟,
开心地谢过之后,立即跳上车子。现在的汽车设施真完备阿,里面居然
开着暖气。从冰冷的世界跳进温暖的空间,幸福的感觉,冲得头脑都有
些发晕。居然没头没脑地问人家,去哪里拿充电器呢?开车的人说,在
西安呢。你们去哪里?听见这个话,心里那个乐呀,拿锦上添花来形容,
实在太文雅了,还是喜上加喜来的实在。车子下山走了很长时间,大约
有将近二十分钟。雪天路滑是一个原因,但是另外一点,是被我完全忽
略掉的,那么就是,虽然直线距离,看着山脚很近。但是我忘记了,这
个盘山公路,一圈圈地盘下去,每一圈会变得越来越大,怨不得走路的
时候,慢慢就很少看见拐弯了呢。幸亏搭了顺车,否则不知道还得再走
多长时间。

一路和司机还有他的朋友闲聊,他们说是在南郊,所以我们让他们把我
们带到南郊放下就可以了,然后我们坐公交车回去。司机又问我们是具
体哪里的,说了学校名字,居然发现大家是校友。于是说话的共同的话
题就更多了。到了南郊,并不见停车,我还纳闷,他们说,你们下车再
转车也麻烦,我们直接把你们送到学校门口好了,你们在那个校门下车?
我和同伴坐在车后,还一直在推辞太麻烦人家了,因为学校是在东郊,
但是相互的脸上看着都是乐得笑开了花,想起来偶尔过年打麻将的时候,
杠上开花,也就是这样了吧。

终于晚上将近八点的时候,我们在学校门口下车,谢过两个热心的人,
他们呵呵地说了一句不客气,就重新从东郊又返回到南郊去了。

“啊! 终于安全回来了!回去之前,把花费算清楚。我脑子不好使了,
你算帐吧。”

“嗯……等一下……,我们两天,一共花了九块四毛钱,每个人四块七,
你欠我两块二…”

“不会吧。怎么这么少?”

“学校公交车一块五,转乘公交车到汽车站一块钱。长途车两块二,是
我全部掏的。寺院捐钱的不算,之后就再也没有消费了。”

“天哪,整整两天呢……”

学校的马路对面,是一个小市场,夜市已经开始,各家的摊点已经摆出,
小饭馆里面,伙计的吆喝声和行人的熙熙攘攘混作一团。四处灯火通明,
热闹非凡。此时此刻,如果不去腐败一顿,怎么对得起这个有史以来令
人叹为观止的超低消费二日游?如果不去庆贺一下,又怎么能够平息此
番出游多次巧合奇遇引发的强烈心灵震撼?

新疆买买提,走!
20

之所以题目写二十,不写后记,主要是因为在第一篇里面说了,要写
下05年整整一年在终南山的游历,上面那个故事结束的时候,才是05
年的1月1日。两天的山行,被我敷衍铺陈,成了长篇,行文也太拖沓
冗长了,连我自己后来都没有了耐心。幸亏平时也比较疏懒,所以去
年也只是去了三次终南山而已。后两次的经历,也比较简单。只是因
为有些故事之后还有后续,所以才打算写成一个系列。不过目前截止
到这里,也算是一个完整的篇幅,就暂且停住,以后有时间有心情了,
再把这个系列续完。这一篇,就留下来当作下一次书写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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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暮春时节,和一个许久不见的朋友会面聊天。平日里大家都是忙忙碌碌,  不得清闲,其时距离寒食清明也没有几天了,就想着,顺着这个缘由, 出去踏青。

     我想起来新年曾经去过终南山赏雪的那一次奇遇,很想感谢那个寺院一个青菜一把豆芽烧就的菜汤。就想着初春时节,再去一次终南山,送一些蔬菜给寺院当作感谢。她也说好。然后我就去准备行程。

     预定的周六早上出发,周五下午买好了菜,准备第二天装在大背包里面带走。周五晚上却接到她的电话,因为临时有事情,不能去了。然而那么多的蔬菜,已经买好了,自己是没法短时期全部吃完的。毕竟一个人上山不安全,所以临时在旅游版面招集人同去终南山。并且决定,如果在下午两点之前,实在找不到人去,就自己一个人去终南山,送菜之后,立即坐车下山。

     终于在两点之前,有一个人在线联系我,说也去终南山踏青。因为毕竟不认识,我本身还是有一些提防的。于是查看一下这个人在旅游版面的发文,能看出来去过不少地方,而且发文时间持续的时间也很长。IP地址上,也显示居住的地方,距离我的住处很近,算是邻居了。有了大致的确认信息,于是决定大家一起出行去终南山。

                                       22

     因为我背着大背包,里面都是蔬菜,所以不想再去走小路爬山,于是大家选择直接坐车经过盘山公路到终点,也就是山上的停车场。从停车场再到那个寺院,只有六七分钟的石台阶,很近的距离,可以直接走到。

     停车场到寺院之间,有一大片空地。上面有几座临时房屋的建筑,有夫妻两人在门口摆了一个小摊,卖一些凉面茶水之类的东西。后面的房子,就是他们开设的旅馆。

     走得有些累了,就坐在旅馆门前的椅子上歇息一下。坐下来,就可以看见台阶高处,寺院的大门,似乎仍然紧闭着。于是向店主人打听。店主说,寺院现在正在晚课。所以一时间,也不方便打扰敲门。

     于是坐在旅馆门口和店主闲聊。他看见我背着大包,也很好奇。我说里面是送寺院的蔬菜。冬天来过山里,承蒙寺院招待,所以送一些菜过来。
     店主说,他也是居士,认识寺院的师父,可以过一会儿晚课完毕了,打电话让寺院开门。大家等待的时候,随便说话,店主也提及,现在的寺院情形,和从前也大不一样了。大约是景区旅游开发部门想充分开发资源谋利,寺院不愿意参与,于是基本上平时关门谢客,避免麻烦。而且因为别的原因,寺院本身的经济也发生困难。也渐渐开始为游客抽签算命。听到这里,心里有些难过。

     晚课的钟声终于响起来,于是店主给寺院打电话,让开门。我们也谢谢店主,直接再上台阶,去寺院门口。

     我们在寺院门口等待的时候,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了。眼前的人,看着却是非常的熟悉。正是年初拒绝我进入寺院的黑衣老伯。不过这次,开门看见我,他似乎也很吃惊,然而面相已经很和善了。询问我有什么事情,我说给寺院送一些蔬菜。然后他领我们进去,和一个老师父说明情况,老师父口称阿弥驮佛,让黑衣老伯领着我们去厨房放下蔬菜。

     出来的时候到院子里,恰好碰见灰衣老伯,就是那个上次遇见的老居士了。他穿着灰色海青,刚刚从大殿下来。我上前和他招呼,居然还认得我。我询问那个中年居士,他说下山回家忙农活去了。我又问候老居士
     自己的近况,他说一切都好,大约过几个月就可以剃度了。大家在院子里说话,不过是寥寥几句,看得出来他认出来我很高兴。然而,神情更平静了一些,声音淡淡的,言语也少了很多。没有一般熟人再见到的热情,不过那阵却觉得这样淡淡的样子很自然,似乎大家相见,也就是这样了吧。我说这次带了一些菜给寺院,谢谢冬天里寺院的招待,也谢谢他。老居士只是点一下头,轻声说一声阿弥驮佛,并不再多说什么了。
     我问及他具体剃度的日期,他说了,我说如果有时间,一定要上山来看。
     他仍旧也只是稍稍微笑点一下头当作知道了。于是当下合什告辞离开。

                                        23


     出了寺院大门,折转走下台阶,去谢谢店主。他说他家旅馆可以住宿, 说我们晚上可以住在他家旅馆。此时夕阳在天,于是打算上到山顶去看日落和夜景。因为不知道山顶到底有没有住宿,所以就答应了店主,上山顶看过风景之后,仍旧下山住在他家。

     山上的风景比起来年初看到的雪景,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路上三三两两几拨行人,也颇不寂寞。草木也没有完全发芽,但是偶尔也有一两处山花绚烂。日落并没有看到,但是西边的晚霞,也渲染了大半片天空。
     从灵应台到观音台,一路尚好。

     观音台是最高峰,台上就是圆光寺,如今是没有僧人,只有山民看管了。
     也就是一座大殿而已。大殿前面,是一片空地,周围是栏杆,在此处看四面风景,是最佳角度。空地一侧,是一座土房子,一对夫妻在开店,卖一些饮料和简单饭食,并且经营旅馆。空地上看风景的一些游客,就是晚上住宿在山顶旅馆的。

     虽是四月初,天气还是有些冷。坐在空地的石凳子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与在寺院里看到的,还是有些不同。毕竟是在山顶,目力所及,视野开阔了许多。也没有山腰树木阻隔,所以可以直接看到北方一片天空之下,都是橙红色的灯光,很是流光溢彩。夜晚,在观音台上煮茶,看远方长安城的夜景。而头顶上方,则是幽暗夜空中璀璨的繁星。

     在山顶旅馆留宿的,是一群大学生,谈笑走来走去,很是热闹。同行的人在拍夜景,我坐在石凳子上面随便看风景,就稍微注意到,有一个迷彩衣服模样的年轻人,独自一个人站在不远的栏杆处看夜景。似乎也并不是很合群,不与同伴来往。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山顶旅馆的主人让我们就住在旅馆。但是想着已经答应了住在山下不远处寺院旁边那个旅馆。而且当时店主也说了,等我们下山回去住。因为下山的路,走过很多次,已经非常熟悉了。而且旁边还有个同行的男生,所以基本上,夜行没有什么问题。所以,谢过了山顶旅馆的主人,还是决定下山去住。

                                           24


     于是选择了一条最近的山路,开始下山。因为相互不熟悉,也并不说话。
     那个男生走在前面打着手电,我自己戴着头灯,紧跟在后面。山路已经完全漆黑,两旁的树枝,被风吹着沙沙地想。这条山路,上山大约需要半个小时,那么下山的话,就算是夜路,大约二十分钟也就到了。心里也不是很着急。

     大约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忽然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唰唰的声音。当时大家就立定,照例开着灯光。然后就听见有行人的脚步声。我当时有些疑惑,这么晚的时间,有谁会上山来呢?然后就看见一个身影从山路走上来。灯光照过去,原来是在山顶看到的那个身穿迷彩服的年轻人,看样子也就是二十刚出头的模样。我们没有说话,倒是这个年轻人先说话了,他说前面的没路了,走不成了,所以返回来。我因为熟悉这条路,觉得不是他说得这么回事。于是说,路是有的,我走过。反正我们也下山,大家一起走好了。于是让年轻人在前面带路,看看那个没有路的地方是怎么回事,我们跟在后面。

     开始走的时候,同行的男生站住,趁着那个迷彩服的年轻人走得有些远, 低声对我说,可能遇到歹徒了,还可能有同伙,注意一下。我说好的。
     手里悄悄握了一下装在口袋的水果刀,虽然知道没有多少用处,但是只能算作心理安慰了。那个时候,虽然有些奇怪这个迷彩服年轻人黑夜出 现在山路上,但是从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情,基本上能判断出,他对于路况的不熟悉,远远大于熟悉周遭而对我们撒谎说路断了。尽管如此,心中的戒备心一下子增大了。而且,那个男生提醒的可能存在的同伙,也让我心里捏了一把冷汗。这个迷彩服年轻人是在眼前,但是歹徒的同伙若是在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就很危险了。

     没有来得及想到应付的对策,迷彩服的年轻人就停住了。手电筒和头灯的灯光照过去,果然,原先石阶的山路,中间断掉,出现很大的坑坑洼洼的泥土状态,路况非常杂乱,貌似真的山路就到此为止断掉。

     三个人中间,只有我一个人走过这条山路。虽然平时比较路痴,但是在 这样的情景下,脑子异常地清醒。我非常明确走的山路没有错,最多只能是意外原因导致山路毁坏。于是让他们等着,我打着头灯走过去看路况。果然是有一段山路被泥石流毁坏的样子,不过七八米远,又恢复到石阶的道路。于是告诉他们,路是正确的,继续往下走。

     继续下行的时候,同行的男生低声说他走在前面,迷彩服走在中间,我断后。万一出事,可以两面夹击。我同意。然后我们喊住那个迷彩服的年轻人,让同行的男生走在前面打手电照路,他跟着走就行了。然后我在后面打头灯照路。漆黑的夜里,我们变换了队形,继续下山。

                                           25

    大家都不说话,默默地走路。在这漆黑的山路上,潜在的危险象流水一样蔓延,不知道前方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这个“歹徒”的同伙,或者是同伙们。

     既然事已至此,恐惧、害怕,都是无所作为的举措。我也不否认的是,我有至于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于是开始和迷彩服的年轻人搭话,知己知彼,毕竟好一些,聊天也可以打破沉默的尴尬。“你怎么也是这么晚下山阿?还不带手电走夜路,多不安全哪。小心地下路滑”,类似这样的,很自然地就冒出来了。迷彩服年轻人的回答,大约他是某某大学的学生,是大二的,听说终南山好玩,就一个人跑来了。从灵应台方向上山,现在要下山等等。他说的那条山路,不是一般游客的路线,可能是山民走的一条隐蔽的路。有一段时间,我越看他越觉得像一个社会混混小青年,说样子感觉像歹徒,也不过分,反正不像一个大学生。说是大二的学生,一个人来玩等等,可能也是谎言。无论怎么样,能交流说话就好,就算后来要打劫,至少说话求情,看着面子,对方也能听进去什么的。

     这样走了大约三五分钟,前面的男生忽然停下来,说他走到最后面。因为我带着头灯,光线只能照在前面,迷彩服的年轻人走在我身后就看不见台阶了。于是我们重新变化队形。迷彩服年轻人走在最前面,我紧跟在他后面,给他照山路的台阶。同行的男生走在最后,但是与我们拉开了距离,大约有三五米远。

     迷彩服的年轻人似乎对走夜路很有经验,往往不等我照明,他就已经迈开步子一两米远了。我害怕他看不见路,总是让他慢一些,等我的头灯光亮照在石阶上再走。这样的话说多了,气氛就缓和下来。迷彩服的年轻人主动告诉我,他家乡是贵州山里的,所以走山路没有任何问题。我试图提及他的学校和专业,他勉强说几句,就不愿意再多说。倘若当他是歹徒,可以当作是完全的谎言想要博取我的信任,以便让我放松戒备;
     倘若当他是学生,可能也只是一个从山区来的大学生,并不善于与陌生人言词交流而已。

     然而这样的闲谈,偶尔关照走路小心的一两句话,大家彼此平和安静的谈话,已经渐渐让我觉得,只是夜行山路多了一个同伴而已,使得我原先直觉中的好人成分,又增加了一些。

     就在我们边说边聊的时候,和我同行的男生,不知道什么原因,落在了后面。等我转回头的时候,他已经在后面五六米的距离了。这个绝对不该是夜行者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于是我让前面的迷彩服年轻人停下来等待。等同行的男生走近了,继续往前走。但是不过一会儿,他又落下,这一次,有七八米的距离了。我因为脚崴过,速度很慢,但是这样的情况下,还不得不停下来继续等他。我以为他不习惯走夜路,走得小心而慢,于是让他不要落下来,紧跟在我后面。但是过一会儿,后面又没有了声音,回头去看,同行的男生,居然在十几米之外了。但是心里,他却似乎是故意和我们拉开距离。有 一次,我回头的时候,已经彻底看不见他了。我大声喊他,说停下来等他。他喊着回应,让我们先走。等我看见他的手电灯光,等待他,他似 乎不乐意。让我们继续往前走。我让他自己走路多加小心,就继续往前走。而他,距离我们越来越远,最后大约就是三四十米的距离了。有时候,连手电的灯光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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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等我和迷彩服的年轻人到达寺院旁边的旅馆的时候,旅馆的主人果然还
在,见到我们很高兴,说终于下来了。这个时候,同行的那个男生还没
有下山,我就对迷彩服的年轻人说,我们是住旅馆的。问他这么晚了,
怎么办,并且推荐他也住在这个旅馆里。

迷彩服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黑夜继续下山。我告诉他,小路
肯定没法走,他第一次来,也不知道小路。但是走下台阶几十米,就是
停车场,沿着唯一的盘山公路走下去,就能到山脚。但是,需要的时间,
大约是三四个小时。就算他速度快,也得两三个小时才能到山脚。到时
候,深夜到达村里或者镇子,还得住宿。迷彩服的年轻人虽然言语不多,
但是态度还是很坚决要下山。于是我问店主人的女儿,有没有多余的手
电可以卖给我,我打算让他拿着手电下山。那个女孩子说没有。我就让
迷彩服的年轻人多等一会儿,等同行的男生下来之后再走。

又稍微等了一会儿,那个同行的男生终于下来走到旅馆处了。我告诉他,
能不能把他的手电给我,因为我们这次出行已经用不上手电了。我的头
灯不太容易买到,但是我会第二天回到西安的时候,买一个新的手电给
他。那个男生说没问题,把手电递给我了。我把手电给那个迷彩服的年
轻人,让他走夜路的时候照明。他一再拒绝。我说还是拿着好。照着公
路走,也比较快一些。遇到野兽什么的,有灯光也能吓走它们。就算遇
到歹徒,也能防身一下。然后他接过来,就继续走了。后来回到西安,
当天下午就买了一个新手电还给那个同行的男生。谢谢他。当然,这些
都是后话了。

旅馆的主人给我们收拾房间。因为我和旅馆主人的女儿住在一起,所以
还得张罗重新铺床铺。就在他们收拾屋子的时候,同行的男生和我在旅
馆门口聊天说话。

同行的男生,脸色不太好。大致是责备我,怎么能够那样轻信陌生人,
和歹徒走得那么近。我也没话说,我总不能告诉他,凭着我的直觉和当
时的判断力,觉得那个人不是歹徒吧。小女子的直觉算什么?大部分是
错觉。判断力?同行的男生比我年纪大,比我出游去的地方多,社会经
验比我丰富,旅游中的判断力比我更强。我的理由太没有说服力了,于
是干脆闭口不提,只是说他说得对,我确实太粗心大意了。

然后他问我,知道他为什么后来换了队形,而且走在后面吗?我说,我
以为他没有走过夜路,所以走得慢,我担心他摔倒出事,所以我和迷彩
服的年轻人总是在前面等着他。同行的男生就显出对我的弱智理解一点
都无可奈何的神情:“你也不想一想,万一歹徒攻击,我们至少有一个
人能够跑出去求救。我一直在后面落下那么远。你居然都不理解,还一
直催着我跟你们走。我们两个都被他攻击,一个都跑不掉怎么办?”

我的脑子还不至于非常愚顿,听到这个话,立即醒悟过来。他的言下之
意,如果我被歹徒攻击,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和距离逃离危险境地。但是
倘若按照事先的队形来走,歹徒就在他的身后,他最容易受到攻击。可
能他的考虑比较周全,想着,即使把这个逃跑的机会让给一个女孩子,
我这样的体力,也未必能跑多远。反而两个人都被攻击没有活路。而后
来变化队形,至少他跑走,还可以呼救,我们两个人还有存活的希望。
仅仅一两秒之内,所有这些东西一下子都反映到脑子里,是我从来没有
想到过得,一下子令我非常震惊。不禁愕然地“啊!”了一声。

他看见我震惊的表情,也很惊讶,我居然事先都不了解他的想法。然后,
似乎更讽刺地加了一句:“难道你是一直希望危险的时候,我跳出来救
你吗?”

这句话,更加出乎我的意料。我一下子震怒起来,直接喊出来:“不是!
不是!我从来不期望和我同行的人救我!我从来都没有存过这样的心思!”

27

就在这个时候,店主人招呼同行的男生,房间已经整理好了,他可以去
休息了。于是大家结束这个有些争吵的场面,各自去休息。

当时站在房间的门口,冷风一吹,觉得后脑勺都有些发凉,心里一阵阵
的后怕。我不是害怕这次夜行遇见一个疑似歹徒,而是震惊于这个同行
的男生的想法,真的是我从来都没有料想到的。我因为缺少游伴,所以
大部分的旅游,独自一人外出行走的时候居多。对我而言,自然的山野
永远是危险的,所以即使独自外出旅游,一般都走的是大众的景点路线。
而有时候,即使遇到某些迫不得已独自走山野的情况,比如甘南草原的
独自夜行,以及海螺沟原始森林路线的独行,我都认为,我本人对于整
个自然所产生的恐惧,都远远不及我对“人”的恐惧大。相对而言,人
是旅途中,简直比独自夜行山林更令我感到恐惧的事物。

如果我在终南山的行走中,倘若遇到的这个迷彩服年轻人真的是一个歹
徒,那么,我能想到的,这种遭遇歹徒,也只是属于意外天灾,我可以
用尽自己的能力和办法,去解除或者减轻面临的明确灾难和危险。但是,
因为看见ID在版面常年的发文,因为看见IP确定宿舍楼,因为看见真实
的人存在在同样一所学校,自以为算作是足够的安全人员确认。寻常的
旅行,大家或许都会完成一次轻松愉快的春游踏青。然而,遇到所谓的
危险,事先被糊涂脑子忽略的潜在不利因素就会浮现出来,甚至可能成
为很致命的威胁。

这次是我真正的一次冒险,真的是没有经验,无知无觉中,把自己置于
一种潜在的危险之中。而以我目前的能力,似乎还没有到达事先觉悟到
这种危险的地步,所以想到这个,愈发觉得后怕。

反省一下我自己,当初要去穿越山野,在旅游版面找人的同时,潜在的,
只是希望有人一起走,克服行走山林带来的恐惧。但是,这并不意味着,
我就想要一个人在危险的时候,跳出来保护我。如果真正遇到危险的时
候,我自己会怎么做呢?我会不会抛弃同伴选择最大的逃跑机会呢?还
是我会把逃跑的机会留给同伴呢?没有到达真正的危险境地,我根本就
不能给出正确的答案。即使说一百次我会高尚地把生存机会留给别人,
也都只是言语,而没有行动可以证明它的真实性。我之所以没有在夜行
山路的时候,采取相应的逃跑措施,只是因为我自己想问题不够复杂,
没有“意识”到切实的“危险”而已。

从这个角度,我没有任何资格抱怨我的同行者采取的对应行为。而事实
上,我也没有任何抱怨或者指责,最多只是自我辩解一下,内心确实没
有期望他救我的想法。我只是非常震惊于他的言语揭示出来的事实,以
及自身感受到真切的冒险之后的后怕。或许,我现在的思想水平,并不
能到达他那样理智地分析现实,理智地采取最为“有效”的方法取得对
整个团体的最大利益。那么,我仍旧是幼稚的了。但是,我今后必须也
要走到那一步么?

从另一个角度,我也感谢这个人,能够用明白的语言,表达出来他真实
的想法。否则,我可能一直都对他为什么始终不和我们走在一起表示疑
惑,而不会有这么一个很好的机会,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在旅行中长期被
忽略的方面,并且开始认真反省。

原本在写终南山游记的时候,我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这一段经历
写下来。有一个大德曾经说过,“恒需隐秘有三种:隐秘自己之功德,
隐秘他人之过失,隐秘未来之计划。不可宣说有三种:不宣偶尔出离心,
不宣自己狡诈行,不宣自己之善行”。我很喜欢这几句话,但是一直没
有做到。因为夜行山路的故事,确实牵扯到了别人不太好的方面,我也
有不好的评论。但是,我思考了半天,我还是决定把它书写下来。更多
的是想能读到这个故事的人,倘若与我一样,或者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
方面,希望能在今后的旅行中多多注意一些。行走江湖,毕竟安全第一,
尤其是对独行的女子,更加要事先多转一些脑子,多考虑一些潜在的危
险因素。对于看整个终南山系列的人,也不要以为我的终南山游历,都
是那样的充满了巧合、顺利,以及悠闲的游山玩水,品茶赋诗。它同样
是普通的旅游,有着各种各样的不快。我也不愿意因为只选择终南山美
好的方面描述,而对看文章的人,有误导的嫌疑。

至于那个迷彩服的年轻人,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如果是学生,似乎深
夜独自下山,半夜到村子里面去找住处,比在山上旅馆更困难,更不合
理。如果是附近的山民,随便在山中寺院或者人家找到某一个住处,还
是很容易的。或许真的是一个有不良企图的人,但是似乎最后也没有下
手。这个,就非常难说了。我的这次山行冒险,不在于遇到了这个迷彩
服青年,而在于贸然地和陌生人出游,我的后怕,也只是反省到了自己
思维中的巨大缺陷。2007-9-28 2: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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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天一大早想去山顶看日出,所以大约五点多的时候,就开始继续上
山。大家本来不熟悉,又因为昨天的事情,所以相互说话,就很简单,
而且比较客气了。还好,一路就这样走下来。

清晨的山路,稍微有些寒冷,天空是土蓝色的。原本半个小时的山路,
感觉非常的漫长。偶尔听见树上,嘎地鸟叫一声,然后抬头,就看见一
只大鸟扑闪着翅膀飞过去了。到达山顶的时候,正巧遇见昨天住宿山顶
的那群大学生,也在等待日出。还好,没有迟到。

观音台上,因为地势比较高,所以看日出非常好。观音台的东边,可以
看到群山慢慢延伸到平原。天空的上方,泛出一片稍微有些明亮的橙色。
散漫开来,则是橙红与粉红色。然后眼看着这一片橙红色渐渐地扩大。
这个时候,在下面不远处的天空,慢慢浮现出来出现了一点小小的红色,
然后冒出来大一些,看见一个圆形的帽子,然后是半圆,直到最后,它
慢慢上升,完整的一个红色的圆,才跳出来。太阳的最上部分,开始泛
出明亮的橙色,渐渐泛进红色之中,明亮的橙色然后扩展到整个圆之中。
然后圆的最上方,又开始变成明亮的黄色,白色,又顺次扩展到整个圆
中。而太阳上方的天空,中间是明亮的黄色,两侧分别从橙黄、橙红到
红色、紫色,呈放射线一般散开来,直到融入蓝天之中。太阳终于升起
来了。

清冷的早晨,在山顶上,看一场缓慢的日出。整个过程如此安静,我的
心也随着沉静下来。

观音台的北面,远远地可以看到晨光中的灵应台。在苍茫的群山中,灵
应台格外突出,愈发显得高峻。独立看来,仿佛空中楼阁,神仙处所。
头顶南边的天空,从群山之顶到天空上方,光线则是从白色、月白、泛
蓝、淡蓝、蓝色渐渐过渡,在蓝色的天空之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月牙
影子。距离山顶,非常高远。在这样安静的早晨,愈发显得清冷。月下
的山岭,也同样是冷峻的色调。

观音台的南面,就是后山,下山的道路,隐藏在山谷和草丛之中。看完
日出,大家在山顶的旅馆吃过早饭,就开始从后山下山。

29

后山的路况一般,除过一个漫长而陡峭的石台阶之外,就剩下脚踩出来
的羊肠小路了。有的还淹没在杂草从中。而且,即使下山,交通也不是
很便利。所以基本上,没有多少游客走后山这条路。好在这次,还有一
个同伴,所以很感谢他能与我同行,否则后山我是一个人绝对不会走的。
也许是因为后山一贯的交通不便,所以很多修行人选择这里住下来。最
初这些修行人的住处,是被称作茅棚的。就是茅草搭盖的简单棚子,或
者倚着山崖,用石头堆砌起来一个大致能住人的简陋地方。后来条件稍
微改善了,大部分都是泥土的土坯房子,比较安稳。现在有些都是砖头
盖的房子了。但是“茅棚”这个称呼,就一直延续下来了。

下了陡峭的台阶,遇见的第一个禅寺就是西林禅寺。清晨的阳光很好,
空气新鲜。石砌的低矮院墙,朱色大门,门檐上面覆盖着青瓦,有些已
经破碎。瓦缝之间,去年的枯草仍在,然而已经有新的绿草摇曳在青瓦
之间了。虽然寺门大开,但是门上的字迹和往年一样,依旧是“谢绝参
观,游客止步”。所以,路过寺门,居然也不好奇,也不向里面望一眼,
直接继续下山了。

时值四月初,靠近山顶,气候还是有些寒冷的。基本上所有的树木,都
是刚刚发了新芽,大部分的树丛,都是去年干枯的枝条。偶尔夹在里面
的常青松树,尤其显得瞩目。无论酷暑严寒,松树倒是一直保持自己的
本色,非常难得。

再向下走,透过乱草丛,隐约发现一处寺院,庭院似乎没有人,但是远
远地从山上,仍旧可以望见一树白玉兰在阳光下安然盛开。

路过寺院门口,果然看见门上的铁锁。僧人也许看见今天天气好,去探
访临近隐居的道友去了,稍等片刻就可回还。也许就云游天下去了,不
知道是否还回到这里?只是门前的翠竹依旧,守候依旧。

沿着草丛中的小路下山,又发现一座小庭院。石头砌成的院墙,柴门紧
闭,温暖的阳光照在简陋的石头房子上,这就是终南山隐居者的住所。
小道旁边,细长的绿色的枝条上,有一些白色的花朵,姿态如杏花一般,
在风中摇曳。门外山路边的野花,历经一年,已经重新开放。门内的隐
者,在禅思中,也安静度过了一年。

我曾经有机缘认识后山茅棚中的一位修行的比丘尼师父。原本想这一次
拜访她的住所。现在来到门前,却依然是柴门挂锁。想来,这一次,是
没有机会见到了吧。

下山的路上,回望山顶,山势还是很巍峨的。现在山中最青翠的,仍旧
是松树。险峻的峭壁上,那些灰色的毛茸茸的枝杈,再过一个月,就会
完全变成绿色。山坡上,夹杂在乱木丛中,总是有那么几树粉色桃花,
兴致盎然地开放着。

对面的山坡上,远远地看见一处房屋,中间隔着幽深的峡谷,不见明显
的道路,显得那样遥不可及。然而,它也就这样安然地隐居在大山的怀
抱中。绿树丛中,那些一簇簇的白色树丛,可是杏花么?

30

慢慢下山,行走的道边,偶尔有土墙红瓦,木门虚掩,门前有绿色的菜
地,还有少许油菜花。山路边有一片草地,阳光明澈,碧草如茵,真想
拿一本唐诗集,在这里坐上片刻,安静读几首古诗。

后来走到了一处地方,看见不远处靠着岩壁,有一处院落,照例是石头
的门檐。距离还很远的时候,就听得里面传来大声的狗叫。不知道它是
怎么知道有行人走过的。正巧那段路,出现了很明显的岔路口。一时有
点想不起来哪一条是正确的下山道路。于是打算敲门问路。从山路上拐
到通往院落大门的小路,就听见狗叫声就更大了。

啪啪地拍了几下柴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吱呀一声打开门,
我就很客气地低眉询问,请问,下山的路……话还没有说完,抬头一看,
这不是我曾有一面之缘本想去拜访的比丘尼师父么?

这时师父也看着我,似乎也看着我比较面熟,所以脸上也是亲切和善的
笑容。于是打开门,说,快进来坐吧。

我本来是无意走过去,敲门问路的,未料居然碰见了原本想要拜访的师
父。都是我脑子太糊涂,因为只去过一次这个地方,居然就忘记了这个
茅棚,具体是在哪里了。山中修行人的场所,又差不多,都是简陋的石
砌院墙,柴门,土房。先前看见一个差不多的地方,就以为是比丘尼师
父的住所了,还很遗憾柴门挂锁,不得相见。不料竟然这样意外地,又
看见师父。

大家都很高兴。不过我大概能看出来,似乎这位比丘尼师父,也不是很
能记得我,因为毕竟上一次,是四五十个人,一起路过她的茅棚,曾经
停留拜访过的。不过师父非常得慈悲,让我们在院子里坐下来,给我们
倒开水喝,并且拿来桔子放在石桌子上,让我们吃。

和师父稍微寒暄了几句,问清了路线,师父就忙去了,让我们先坐在院
子里喝水等一会儿。舒服地坐在椅子上,喝着热水,晒着太阳,觉得有
点温暖,差点都有点瞌睡了。看着师父还在忙碌,于是也不便打扰,就
上前告辞要继续下山。

师父连忙挽留说,等一下,吃完饭再走,已经让人给你们做饭了。并带
我到厨房。两个很年轻的小师父,正在锅台上忙碌,一个烧火,一个切
菜。看见我,都很和善地笑着招呼我再等一会儿,锅里的米饭蒸熟之后
就马上炒菜,很快的。我知道山里交通不便,她们这里的粮食蔬菜,拿
上来都很困难。所以不愿意吃饭。于是婉言谢绝,说还要赶时间有事情,
要马上走。一直合什谢谢她们的招待,然后就往外走。师父送到门口,
还嘱咐我记住山路,行走小心一些。我连连点头答应,继续下山。

31

下山的行程,道路虽然还是细小,但是也比较平缓,路边叮咚的流水声,
让我意外发现隐藏在草丛中的一股清泉细流。不断地有细小的泉水汇集,
水流渐渐地大起来。于是就沿着溪流继续下行。

后山因为向着阳面,越向下走,越能看见一片片的草地,上面开着小小
野花,偶尔还有我最喜欢的紫花地丁。有一处,居然一个小山坡全部都
是紫色和白色的紫花地丁,清香芬芳,实在忍不住地喜爱赞叹。草地上
的小路连绵伸向远方,我不知道它究竟能通到哪里去。好在一路上有流
水的轻快叮咚声响,就算路还很长,就算暂时还看不见出路,心里也不
寂寞,只是随意继续前行。

偶尔停留下来,回望一下。蜿蜒的山路,从山谷中转出来,层林渲染出
不同的淡绿色。山谷幽深,几乎都不能肯定我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行走在路上,我总是一再地,一再地停下来,一再地,一再地回望曾经
走过的山路。再多停留一会儿,这样的景致,我走过之后,就真的不复
再见了。

走过一个地方,流水比较大。在溪流的上方,简陋的石块搭成石桥,便
于路人行走。

远远望见一头黄牛,低头在溪边饮水。周围不见主人,缰绳随意地拴在
一块石头上。

走近黄牛的时候,它就抬起头来看着我。想一想,在这寂寞安静的山里,
能看见我这个活人,也算是很好奇的事情了。我也稍微问候了它几句,
嘱咐它好好生活,做畜生很辛苦,如果真有来世,希望它下辈子能转生
到善道。黄牛仿佛听得懂我的话,一直看着我。右边的耳朵,听见我说
一句话,就转动一下,我很高兴。

走过几步,回过头来,黄牛静立在水边的草地上,若有所思。

下山的路途,偶尔会有一树桃花守候在路边。这个春天里,不知道有多
少行人,曾经路过她的身边。

转过山路,迎面遇见一位僧人背负着一个布袋上山,连忙站在道边,双
手合什致意,师父亦是点头微笑回话。走过之后几步,我回头望了一下。
长衫布袋,青衣碧草,山路僧人,构成一幅很安静的画面。等我后来反
映过来或许可以拍照的时候,师父背着东西的身影,已经走得很远了。

32

渐渐下山,就慢慢看见农田了。山中土地少,所以稍微有一点平地,都
种上庄稼了。平缓的山坡上,荠麦青青,在祥和的春日里,映着远方的
山峰。山居的村民,或许已经期望夏日的丰收了。

一只彩色不知名的小鸟,在树丛里轻快地歌唱。我还看见了松鼠和好几
只喜鹊。平日里在城市中看不见的那些飞鸟,原来都跑到山里来静享这
融融的春日了。

已经快走到山脚下了,回望一下,依旧是野径无人,丛林幽深。

山脚下的村庄,茂林修竹,流水潺潺。溪边的桃花林下,落英缤纷,仿
佛溯溪而上,就能到达传说中的桃花源。其实我自己,原本就是从那里
出来的阿。

村庄旁边的田野,到处都是生机勃勃,桃花油菜花一起在菜园开放。小
狗和母鸡一起在路边溜达。

穿过村庄,来到一条公路,路另一侧下方,是一个风浪平静的水库。站
在公路上,回首遥望终南山,左上方山峰上隐约的那个小亭子,就是灵
迎台,它的附近,就是看夜景和日出的地方。这两天,从山峰到山脚,
穿越了半个终南山,居然是一步一步走下来的。一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又觉得是很自然的事。

在水库边的沙滩上吃过简单的午餐,就要折回公路上,等待过路车回去
了。回首向水库边望去,一树桃花独立在风中,清雅素淡,平和愉悦,
如同我结束终南踏青,候车归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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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春天的时候,和一个朋友相约去终南山踏青,后来她有事情没有去成,
一直觉得有些遗憾。秋天到了,恰好中秋节正逢周日,于是大家就想着,
可以中秋前一天周六去终南山顶,喝茶赏月。第二天周日正好下山。

周五的时候,学校的一个朋友询问,中秋有什么出游计划。我说约了朋
友上山喝茶赏月。他就说,也想拉着几个朋友一起去山顶赏月。于是大
家约定,周六的晚上,在终南山观音台会合。

周六的早上十点,接到学校这个朋友的电话,说已经要出发了。因为我
的朋友有事情,所以我们两个,是下午两点之后再出发,赶到傍晚爬上
山顶就可以了。

秋天的山林,和春日又有些不同。树林茂密,但是山间小路,已经有了
很多落叶。到了圣寿寺,那个朋友带着一些洗衣粉肥皂的东西,要去看
望一下老和尚。我太懒了,不愿意爬山,就在路口的老槐树下面等她。

下午光线也好,路上也很安静,没有行人。坐在石椅上,拿出一本薄薄
的唐诗三百首随便翻看。平时总是附庸风雅,这次说到山中喝茶谈诗,
就害怕万一记不清诗歌出洋相,所以干脆连唐诗的书都带来了。也不过
半个小时的等待时间,随便翻开一页,仔细看几首。唐诗中,略有那么
一些,是专门描写终南山的,一个人坐在路边,周围都是高大的树木,
看着古诗,很是有些体验。

然后大家继续沿着小路上山,后来觉得小路上面丛林过多,并不能看见
多少风景,于是行进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又重新转到盘山公路上去看风
景。因为盘山公路临着山崖,所以可以隔着山谷看见满山树叶,色彩斑
驳,很是漂亮。路边又开着一丛丛绚烂的野花,大家一路闲聊,一路慢
慢上山。想着即使走累了,也可以顺路拦旅游车上山。

秋天的山中,除了秋高气爽,树叶颜色多彩,就是山中的各种成熟的果
实了。榛子、栗子落在路上,捡起来打开硬壳,就可以看到里面的果实。
还有不知名的红红的果子挂在树上。有一种果实看着像小柿子,成熟了
之后,是黑色的,特别甜。我小时候吃过,但是不知道名字。正好路边
的树上有很多,就一路上,用手杖一样的竹竿,打落下来,然后两个人
跳到草丛里面,到处去寻找打落的果子,捡来吃掉。

后来玩得忘了时间,看着还有一大半路没有走呢。而且,路上也不见有
旅游的班车来往。天色倒是有些变暗了。没有办法,只好再转到小路上
去爬山。毕竟小路大部分是直线上升,爬山效率很高。

34

沿着小路爬到避暑山庄的时候,居然又在院子里遇见山庄主人。她看见
我,还记得我。大家随便招呼了一下,我就说,晚上赶路上山呢,就赶
紧继续穿过山庄院子,爬山去了。

时间已是黄昏,脚下的山路,虽然可以看清,但是走起来,总是有些担
心,所以也走不快。风吹过来,也稍微觉得有些凉了。想着山上的那些
朋友,此刻定是坐在山顶看着夕阳晚霞,说不定还正在吃晚饭呢。而我
们只能在漫漫的丛林中无奈地穿行,相互的境遇,真是不能比较阿。想
发个短信联系一下,拿出来手机,才想起来,山里压根就没有信号。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停车场附近几家小旅馆也都开着。
大约游客非常少,停车场也比较冷清。事实上,我们一路上,也没有看
见什么游客。旅馆的主人,也不怎么拉客,就是看见了热心招呼一声,
坐下来歇一会吧。我想着临到山顶,虽然是石头台阶,道路好走,但是
最快也得半个多小时,不敢停留,就赶紧继续爬台阶。

最靠近台阶,有一家小旅馆,这个时候,正好门里出来一个人,抬头我
们走过,很热情地打了一个招呼,仿佛熟人一样。我看一眼,也觉得有
些面熟,但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于是打着哈哈说两句客套
话。问他有没有下午看见几个年轻人上山。他说没有,今天下午就看见
我们两个女子上去。我的脑子实在转不过来,就只好说,看着主人怎么
特别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店主人一下子就显出很无可奈何的神情,
说,你不是春天的时候,背着一个大包跑到寺院来送菜嘛。后来住在我
家的旅馆,还要买我家的手电送人。噢!这才想起来,果真是这个店主
人,他旁边的女孩子,看着也像那天和我住在一起的店家女儿。于是连
忙道歉,说时间长了,有点记不清了。但是为什么他家的旅馆搬到停车
场,不在上面靠近寺院的地方了?他说,五一那阵就把活动房屋的旅馆
拆了,那片空地景区管理处要重新开发,现在他家旅馆搬到停车场了。
然后让我坐下来歇息一会儿。我说不成,和一群朋友约好了在山顶观音
台见面,晚上住在山顶。现在天都黑了,得赶紧赶路。于是告别他,继
续上台阶。

台阶上去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曾经借宿过的寺院。于是敲门,有居士开
门问有什么事情,我说供养寺院一些肥皂洗衣粉,顺便看望一两个人。
(写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想到,为什么当初我要送洗衣粉给寺院呢?临
出行前,我是觉得不愿意给寺院金钱,所以换成物品。现在忽然有一种
奇怪的感觉,莫非在冥冥之中,因为我曾经吃掉寺院一点洗衣粉,所以
那次中秋就不知不觉地买了一大袋子洗衣粉送还给寺院?哈哈)居士领
我去见和尚师父,和尚师父合什念了阿弥陀佛,让旁边的住院居士收下。
我打听中年居士在不在寺院,旁边有热心的居士说,他又回家忙农活去
了。我又打听那个灰衣的老居士后来怎么样了,夏天的时候出家了没有,
一个老年的居士说,他一两个月之前也回家了。他怎么能出家呢,这么
大的年纪。所以我心里也有些疑惑灰衣老居士曾经给我说的故事,但是,
究竟再也没有可以验证的机会了。

有人问我们两个晚上吃过饭了没有,要不然,天太晚,就住在寺院里。
我们说要上山顶,有一群朋友在等着。于是告别大家要出门。走出去几
步,还没有走到大门口,旁边就有人赶上来,递给同行的女孩子一个手
杖,让路上用。我一直有自己的一个小竹杖带着上山,然后就离开寺院,
开始继续上山。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了。但是我们至少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看来今天
走夜路,是不可避免的了。

35

因为没有料想到会走夜路,所以既没有带头灯,也没有带手电,但是天
色已经黑下来了。石砌的台阶,并不能看得很清楚。幸而想起来,手机
上面还有小手电的功能,于是打开手机的手电,靠着微弱的一点亮光照
在山路上,继续向前走。

没走几分钟,遇到一个岔路口。灵应台、观音台和这个岔路口,正好构
成一个三角形。在灵应台和观音台一线,又有其它的清凉台和文殊台。
在我的印象中,南边的山路通往观音台,东边的山路,通往更远处的灵
应台。但是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发现印象中通往灵应台方向的山路旁边,
一棵大树上面定着一个木牌子,似乎写着字。于是用手电筒照过去,果
然发现上面一行字“不到灵应台”。这个时候,一下子脑子就迷糊了。
印象中这条山路走过三四次,应该不会有错。不过既然记忆的路线和现
实之间有差错,我宁愿尊重现实,而怀疑自己的脑子记性不好。于是按
照牌子的指示走下去。既然这个方向不到灵应台,专门订了牌子说明,
那么,也就只能通往观音台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了。走在山路上,除过脚下一点光亮,其余都是一
片黑色。山上的风很大,吹过树梢,发出唰唰的声音。然后就听见啪嗒
啪嗒东西掉落的声音,想必是榛子和毛栗子被吹落在地上。这样的夜路,
漆黑一片还有声响,有点恐怖片的感觉。不过想起来“心无挂碍,无挂
碍故,无有恐怖”,心里也觉得没什么了。问同行的女孩子,她怕不怕。
她语气很平静地说,不怕。这下子我就完全放心了。两个人继续在黑暗
中行走。

但是山路似乎越走越长,渐渐地,我发现,这条路,似乎根本就不通往
观音台,而是前往灵应台的那条最远的山路。把这个顾虑说出来,同行
的女孩子也说,觉得道路不对劲。按照时间推算,我们早就应该到达观
音台了,但是居然还在山路上前行。终于又走到一个岔路口,这下子,
才真正明确了,我们确实是走到了灵应台附近,观音台已经距离我们越
来越远了。

虽然走错了路,但是知道了身处的具体位置,也就知道了岔路口应该怎
么走了。于是打算转折走通向观音台方向的山路。岔路口的树木,比较
稀疏,视野相对来说,比在丛林中穿行,能稍微开阔一些。就在这个时
候,无意中抬头一望,居然看见一只大而圆的月亮,就在头顶不远处。
真的很漂亮。于是马上指给同伴看。大家欣赏赞叹了一下明月,继续往
观音台方向走。因为这条路丛林稀疏,所以月光穿过树林,照在山路上,
很是明亮。走在月光的丛林里,心情也很好。

正在这个时候,身后远处,灵应台上,忽然传来人的喊声。噢,噢的声
音。我以为是学校那批人在灵应台,于是赶紧喊叫了那个领队的名字,
结果对方也并没有回答,但是仍旧噢,噢地大喊。因为我们事先约好的,
是在观音台见面,所以我想着,可能是另外一批人,在灵应台上。所以
也不去理会,继续往观音台走路。

百折千回,终于把山顶上几个山峰依次穿越,最后来到了观音台。通往
观音台的山路尽头,修着一个山门,等我们走近山门的时候,就听到大
声的狗叫声。我还笑着对同伴说,要是咱们下雪天来,还真应了“柴门
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这句话”。看着山门已经关闭,只好使劲敲门。敲
门声和着狗叫声,里面的同伴,应该能听见吧。时间才八点半,不应该
这么早大家就休息。

门里终于有人应声了。打开门的,却是一个中年山民,也就是山顶旅馆
的主人。我问他,其他的人怎么不来开门。他很疑惑,什么人呢? 山
上根本就没有游客。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晚跑上来了。我继续问,啊?
不会吧。那么今天中午和下午,有没有一队人来过这里呢。店主很确定
的回答,没有。今天从中午到现在,压根就没有一个游客上山。到现在,
就是你们两个。

听到这话,简直晕死。居然在中秋登山赏月的时候,被放了鸽子!

36

随着旅馆主人进屋,询问起来,果真是不曾见过一队游客到山顶来。主
人家正在吃饭,女主人给我们下了两碗面条,大家坐在桌子旁边,边吃
边说。我非常纳闷,怎么这么多人,居然都不在山顶。男主人说,会不
会到其它的地方去居住。因为距离观音台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西边还
有一个山中的旅馆,也可以住宿。但是我觉得,既然都已经说明白了是
观音台,大家又都来过,不至于忘了地方。可惜的是,山上没有手机信
号,没法联络。旅馆主人先拿固定电话和附近的旅馆联系,也说没有游
客。再拿固定电话打对方手机,居然也是无法接通。要么是一群人临时
改变主意去爬别的山了,但是因为我在山里没有信号,没法联系告诉我。
要么,就是还在西安,所在的地方屏蔽厉害,所以收不到信号。

无论怎么样,反正我们两个人是到了。吃饱喝足之后,女主人带我们去
住宿的地方。原来真正住宿的房间,和他们住的大屋子,并不在一处。
而是在观音台下面几米处平台上的一个二层仿古阁楼上。我们选择了二
楼的房间。中间是一个特别大的厅,里面什么都没有。两边是房间。

安顿下来之后,旅馆主人就回去了。我们走在高楼外面的走廊,扶栏远
眺北方的长安城夜景。因为前几天下过雨,所以晴朗之后,天空的能见
度特别高。甚至能看见城市主干道两旁的灯光。远处还有放烟花的地方,
但是因为距离在天边那么远,所以烟花都是一朵一朵的红色小花开放在
流光闪烁之上的天空。

天气毕竟有些冷,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夜景就受不了了。看看时间已经快
九点半了。于是跑回房间打算入睡。拉开窗帘,月光像流水一般四泻在
地面。这才想起来,中秋上山顶,是来赏月的,居然刚才只注意看远处
城市夜景,居然忘了去看月亮了。不过也无所谓,休息之后,躺在床上,
窗户外面,就恰好能看见月亮挂在外面,很是明亮。同伴说,这是真正
的窗前明月光。大家反正也是悠闲,就各自躺在床上,看着月光如水,
慢慢随意说几句话聊天,环境太过于舒适,几乎渐渐都要睡过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隐隐地,觉得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开始还以为是做
梦,但是转而就听见狗叫声不断。而喊叫我的名字的人,不止一个人。
一下子就清醒过来,赶紧穿衣,跑到阁楼的走廊,大声呼喊回应了一下,
远方更加喊叫我的名字。

于是赶紧飞奔离开阁楼,跑到观音台另一侧的大门口去开门。另一个女
孩子去叫旅馆主人再收拾房间出来。一路呼喊着,答应着,打开了山门,
虽然门外只站着两个人,但已经足以让我喜出望外了。

“哈哈,怎么现在才来!真以为你们放了鸽子呢!”

“怎么会说话不守信用呢。只不过我们临时有事情,早上没走成,下午
五点半才开始爬山而已!”


37

旅馆主人帮忙收拾好房间之后,我们就在阁楼的大厅,把所有的房间的
桌子都搬出来,拼成一个大桌子。方才的睡意,早都没有了。山顶相见
分外亲,添酒回灯重开宴。点起炉子,烧水煮茶,各色水果,点心月饼,
统统摆放出来,满满一大桌子。一边吃东西喝茶,一边聊天。

我说,过来之后,发现没有人,还以为自己被放了鸽子呢。因为沿途总
是有人让留下来住宿,都被我们拒绝了,说是山上有一群朋友等着呢。
我们走了好长时间夜路才到的。他们说,最后没有拉到人,只有一个男
生、一个女生来爬山赏月了。临时事情耽误,下午五点半才开始爬山。
到半路天都黑了。想电话,手机也没有信号。沿途也有旅馆让他们住下
来,但是他们一问,有没有两个女孩子走过。人家都说有,大约在两个
小时之前走过。所以他们也不愿意住在山中旅馆,无论如何,也要上山
顶。我听到之后,觉得很惭愧,他们走的夜路,比我们长多了。而我还
一直想着人家放鸽子。这一次,是真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心
里很惭愧。

吃东西闲聊之后,大家又跑出去看夜景和月亮。很神奇的是,居然在这
个时候,接到了一个朋友的短信恭贺中秋快乐。本来还想吹嘘一下,说
自己正在山顶赏月呢。不过回复的时候,就怎么也发不出去了。看来就
是偶尔那么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机在某处,突然有了信号。

趁着两个新来的人,惊叹于远方城市的夜景,忙着拍照。我转到阁楼的
另外一侧,仰望天空的月亮。虽然才是十四,但是月相已经非常的圆满
了。月亮高悬在头顶的天空,清辉遍布。独自安静倚着栏杆,望着远处
深幽的山脉和山谷,因为月光的照射,映出不同的明暗光影。所有的群
山和山谷,都在清净遍空的月光中沉静下来。树木也不作声,也没有风
的声音。整个世界都融在月光之中,连同我自己。整个终南山都没有入
睡,之所以没有声音,只是所有的山脉和山谷,都在沉默。周围极其安
静,连呼吸的气息,都能听得见。我不敢发出来声音,但是在心里悄悄
地想,这样的月色,那些古代山行的旅人,可能都见到过同样的场景吧。
那些古时诗人的灵魂,仿佛也都在这如水流泻的月光中,都安静下来,
也全部沉默,连同我自己。

38

第二天清晨,睡到自然醒。旅馆的主人夫妇,已经给我们做好了饭。想
起来是中秋,旅馆的主人还在山上,于是送他们两块月饼,也当作大家
一起过节。大家围坐在在平台的石桌子旁,稀饭,煎饼,外加咸菜,以
及山野菜。还有端着热乎乎的饭碗,看着周遭的风景,真是一大乐事。
早饭之后,照例烧水喝茶,连同把昨天晚上剩下的点心水果消灭干净。
之后大家随意走动。我想起来前一天晚上夜路走过的文殊台,不如再跑
过去看看。于是和朋友两个人就沿着小路,又走到文殊台上去。

文殊台已经基本修建完毕。我找到那面墙,居然还没有粉刷。水泥粗糙
的墙面上,新年赏雪时候的题壁留诗居然还在。让人觉得可乐的是,在
旁边,又有一个人用砖头写添了一首五言的律诗。心下大乐,也没有好
好琢磨,就直接要再想续上一首,低头再看,这次连砖头块都找不到了。
地面打扫的非常干净。没奈何,发现前面的香炉里面,有一些没有烧完
的香柱。于是拿来两三根,用香柱末端的黑色粉末,涂抹在墙面,又和
了一首五言律诗。具体的句子,因为是当下想到,立即书写,现在已经
想不起来了。大致是说,终南山很秀美,景色很好,山里有隐士,很想
在这里寻禅问道什么的。

刚刚涂鸦完毕,还没有来得及细看。就看见一个人扛着一把扫帚走近文
殊台。见到我们,也打个招呼,大家没事,稍微聊了一会儿。他原来是
看守灵应台和文殊台的,平时不开门,也就是在周末的时候,才把两个
台上的楼阁的大门打开,让游客参观。看来我们今天能够轻易进来,也
算是很幸运的了。忽而他就说起来,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走过这条路,
他在灵应台的阁楼上,看见山路上有隐约的灯光,有人在走夜路。他喊
了两声,有人回应,之后他又喊,就没有消息了。最后远远看见观音台
的灯亮了,想来就是住在观音台旅馆了。我们说,就是我们。

中午的时候,大家吃饭之后,收拾行装,开始下山。路过那个岔路口的
时候,我专门去看那个钉在树上的牌子。因为实在太疑惑,为什么居然
看了牌子的提示,还能走错路。同时把这个疑惑告诉同行的朋友。结果
那个女孩子比我先到达树下,她看了一眼木牌子,又显出无可奈何的神
情,连话都不说一句,直接指着牌子让我自己看。我觉得莫名其妙,走
到树下,仰头去看那个牌子。这么一看,差点没有吐血晕死过去。原来
牌子上面,写着两行字,上一行是“不到灵应台”,下一句是“太遗憾”。
我非常,非常地震撼。真的是万万没有料到,为什么在岔路口不树立路
标指示牌,却来立一个景点广告牌呢?都怪我自己,前一天晚上,手电
筒在黑暗中,只照到第一行字,害得两个人白白多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夜
路。我还在兀自郁闷,旁边的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这次下山走的是小路,遇到一处山泉流淌,风景开阔的地方。于是坐下
来,继续烧水泡茶。这一次山行,带的茶叶种类颇多,所以居然也没有
喝重样。后来在溪水边洗杯子的时候,小小的几个别致茶杯,漂在水面,
慢慢顺水流淌,我说,这也就如同古人的曲觞流水了。只是我们都不是
诗人,不会做诗,还不会喝酒。呵呵

下午到达山脚附近,天色将近黄昏,头顶的天空,已经是深蓝色的了。
手机突然开始嘈杂地乱响,一群群的中秋问候短信,被积聚了压制了一
两天,好不容易找到了信号,于是纷纷蹦跳出来,跃在屏幕上。于是马
上手忙脚乱地回复短信外加问候。自己还未完全出山,已经立即回到了
喧嚣纷杂的世俗世界。

那天正是中秋,傍晚出山的那一刻,到底山上的中秋月色如何,我忙着
收发回复短信,没有抬头看月亮,没注意,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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