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继续前行,从路上的积雪可以看到行人的痕迹,很多脚印,又被新雪填
充,明显的新脚印,不过一两个人,想必就是早晨在下山见到的和尚师
父的脚印了。
山中寂静,阳光也很好,照着厚厚的积雪,随意用走路的小竹杖敲打一
下树枝,看落雪飞扬,或者在路边的大石头上面的积雪划道道,也很好
玩。
走到一半的路程,到了一个避暑山庄的地方。这个避暑山庄,大约算是
半山腰唯一的旅馆了。行人上山的小路,是穿过山庄的院子的,所以也
无所谓什么山庄大门了。我记起来春天路过的时候,曾经和山庄的女老
板稍微聊天说过几句话。那个时候,本来想着五月的时候,一群人出游,
看看山庄是不是适合居住,所以询问了一下。说是老板,其实比我年纪
大不了多少,所以当时以姐姐相称。
进了院子,大声喊了一声,有没有人啊?就听见有人答应了一声,让稍
等。过了几分钟,才从楼上走下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模样很小,
问有什么事情。我说,那个,老板在不在啊?换了没有,我是三月来过
的。今天路过这里,打个招呼。她说,在。于是领我们上楼。进了房间,
山庄主人居然还记得我们两个,很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来,又让小姑娘
倒热水给我们喝。问了一下,怎么现在还不回家,什么时候过年之类的
话。她说冬天没有人来,但是山庄还是要守的,所以叫了一个亲戚的孩
子一起来,临到过年的时候再回去。冬天山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平时就
是坐在床上,开着电热毯,看电视。我看着很是羡慕,大约这样隔世而
居的生活,是我得不到的吧。
山庄主人要我们留下来吃中午饭,也就是下点面条,放一些青菜而已。
我们辞谢了,说自己带着炉子和挂面,可以在山里自己做饭。大家坐在
那里,闲聊了一下,才知道,山里已经公路封路很长时间了。盘山公路
上面的积雪过厚,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车子通过了。所以我们原定的计划
坐车下山,看来是不可能了。计算了一下时间,沿着盘山公路走下去也
需要三四个小时,所以时间还是很紧张的。于是和主人告辞出来。
下了楼,看着将近十一点钟的样子,决定就在山庄的院子里面,煮热乎
乎的挂面吃。东西倒是带的很齐全,挂面,调料,西红柿和青菜都是洗
好放在保鲜袋里面的。打开装着炉头的黑色布袋子,拿出来,半天没有
说话。迟疑了一下,对同行的旅友说,要是我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
你不会骂我吧。然后把所谓的炉头递过去――其实是一个炉头转接器。
因为走得匆忙,转接器和炉头,又都是放在黑色的布袋子里面,手稍微
抓住,感觉都是三角形的,没有打开来看,就直接带来了。
他也没有办法,甚至连责备我的话都没法说出口。因为在到达山庄之前
的一段路上。我和他说起来每次出行丢三落四的一些事情,一次郊外的
腐败,本来是我去怂恿几个朋友去做郊外野炊。上车买票的时候,发现
忘了带钱包。坐车的途中,想起来忘了带锡箔纸,害得大家用玉米叶子
包食物埋在土里烧。到了目的地,居然发现忘带了炉头,筷子等等。幸
亏大家事先决定带两个炉头,才没有误事。临到煎鸡蛋的时候,该我带
的油也忘了带。害得其中一个朋友,只好跑到附近两三里外的一个村庄
附近的工地上,向民工兄弟们讨了半碗白色的猪油回来。那一次,还发
生了好几个类似的事情,被大家狠狠地鄙视了一回。以至于决定以后都
不要和我出游了。到了秋天,却仍旧一群土人,跑到秦岭山里去看红叶。
前后三四天时间,深秋细雨的山中,傍晚扎营之后,我才发现,又忘记
带炉头了。大家牙齿痒痒,恨不得把我揪起来痛打一顿。我满心愧疚,
灰溜溜地主动要求包揽全部的做饭任务,包括洗碗。六个人,夜雨的深
山里,围着一个小小的炉子开始煮面。后面的人还没有吃到,前面的人
又饿了。听着他们开始历数我的过错,不仅忘性大,行走途中还经常发
酸,让人受不了,下次再也不和我出去玩了如此等等。我也不敢多说话,
只好默默地煮面将功折罪。
这些故事,同行的旅友,刚刚听过,而且对我的遭遇深感同情。没有料
到,不过一会儿,同样的事情就发生了。我翻开背包,试图找到一点吃
的东西出来。临行的时候,想着煮挂面,还真的没有多带别的东西,结
果只有一个手掌大的白面饼子,是当时想着万一挂面不够,也可以吃掉。
饼子分开来一半,递过去,大家先啃着,充饥一下。
“怎么办哪”?到底有些底气不足。
“还能怎么办?也只好找个地方生火下挂面了。你带打火机了没有?”。
同样是很无奈的语气。
“带了!”使劲点一下头。
“走吧”。
7
从避暑山庄上行了十几分钟,穿过密密的丛林,终于来到小路与盘山公
路交错的地方。看着也就是公路边比较开阔一些,于是在路边找了一个
石礅的角落,开始清扫积雪,准备生火。
心里有点惭愧,于是主动担当起拣柴的任务。赶紧跑开到远处去找柴火。
好在冬天下雪,不是雨水。所以干枯掉的树枝,也很容易点燃。又揪了
几把干草,算作引火。点柴倒是容易,不过没有想到的是,柴火毕竟还
是湿的。一堆树枝点燃之后,顿时浓烟滚滚,直冲上天。当时就吓坏了。
倒不是害怕冬天山林失火(因为点火的地方,还是很空旷的,而且毕竟
是碗口大的一个小锅,没有多少柴火,安全还是有保障的),但是自己
心里也知道,在山里面冬天点火,也是违规的,要是被人抓住,是没法
逃脱的。别的不担心,就害怕万一有人看见,或者那个避暑山庄的人看
见烟雾,拨打火警电话,那么我就死定了。
把这个顾虑说出来,大家也没有办法,只好先生火,把烟灭掉最重要。
好在还比较顺利,几分钟之后,就没有浓烟了,火势也比较稳定。然后
烧水煮面。顺便把事先蒸好的两个小小红薯也扔到火堆边。虽然锅子外
面被熏得漆黑,但是锅里挂面如雪,青菜绿叶,番茄红花,颜色搭配倒
是很鲜艳适口。稀里呼噜一碗热汤面下肚,兴致才回转过来。捧着热乎
乎的红薯,兴高采烈看周边的风景。后来水壶的水用完了,就烧化雪水,
煮了果珍,又扔进去两包麦片,搅和搅和,一人又喝了一大碗。
乱七八糟折腾做饭,吃东西,灭火,打扫地方,收拾东西,好像浪费了
很多时间。临到继续上路的时候,已经三点多快四点了。按照时间进度,
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能爬上顶峰。下山到小镇的时候,恐怕最快也就
晚上七八点多了。到西安的车就没有了。还得在小镇上找地方住宿,太
麻烦了。当时心里就有些懒惰,想着实在不行,就住到山上算了,免得
赶路。
试探着问了一下,旅友第二天有没有什么安排,结果他说时间空闲,没
事情。这下子就放心了,我说我也没事。于是大家商量决定去山顶找个
旅馆住宿,早上正好看日出,第二天再下山。
计划安排好了,一下子就放松下来,慢慢一路拍照赏雪,虽然冬天天黑
的快,但是在天黑之前赶到山顶旅馆,还是时间非常充裕的。
远远望见亭台楼阁的时候,就知道已经山行将近盘山公路尽头,终于觉
得看见希望了。盘山公路的尽头,其实并不是山顶。但是那里有一个很
大的独松阁度假宾馆,如果没有记错,据说是刘澜涛的别墅改建的,附
近还有一些山民开的小旅馆,还有一个小小的停车场,算作盘山公路的
终点。
心里松了一口气,就打算在路边的一个小亭子里歇息一下。亭子的一边
是山崖,地势已经很高了。远远地向下望过去,山谷中树林密布,夏日
隐藏在树叶间的山体走势,都明白地显示出来,甚至还能看见山脉延伸
到山脚,看见平原的农田,在一片雪地中。极目天际,平原的农田与天
空的界限渐渐模糊,下面还是深灰色,过渡到天空的颜色,却有些淡红
色了。不觉扭头一望,看见东边的靠近山顶的山壁上,山上的白雪和树
木都是明亮的橙色,山腰以下,还是冷淡的黑灰色。终于到落日时分了,
夕阳被树木遮住,半照在山顶,光线和景象,很是令人惊奇。
8
一路慢慢赏雪上山,高高兴兴地走到独松阁宾馆旁边的小停车场,却忽
然发现,事情并不像我事先预想的那么乐观――仅有的那么几个的旅馆
统统关门了。停车场附近,压根就没有一个人。
怎么办呢?这回是旅友对我投来询问的目光。从停车场上行十来分钟的
台阶,有一个比较大的寺院,算作是山顶最高的寺院了,寺院一定有人。
我知道寺院有一些客房,供朝山的居士偶尔借宿,但是从来不对外开放。
不过今天,既然到了这个地步,虽然不认识寺院的人,也不是居士,也
知道女子借宿寺院有诸多不方便,但是至少还有一个男同伴,勉强说得
过去,于是决定冒险厚着脸皮去寺院借宿。
把这个决定说出来,大家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于是开始继续爬台阶。
好在台阶上的雪,已经被扫过了,走起来倒是很轻松。路上还遇见一只
黑色小狗,蹦蹦跳跳超过我们,继续跳台阶去了。随后跟上来一个山民,
扛着一把铁锨。招呼之后,他说,是给附近黑虎殿看守大殿的。冬天大
雪封山,人都下撤了。他留下来看守大殿,刚才是出去在路上铲雪了。
沿着台阶,远远地看见寺院的大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黑衣的老头儿。
老头儿的前面是一个小小平台,围着栏杆,台阶向上延伸,须得转一个
方向,才能到达那个平台。黑衣的老头儿就站在栏杆旁边看着我们走上
来。眼见着我们还有十来个台阶就要折转到寺院门口了,黑衣老头儿转
过身去,进了寺院,啪地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这个举动,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当时都没话说了。但是依然折转到寺院
门口。不就是关门了么?我可以敲门阿。于是当当当开始敲门。院子里
没有回应。那么就一定是没有听见,没得说,继续敲。当当当,当当当,
终于听见走路的声音,然后大门打开。黑衣老头儿一脸阴沉,问我们是
干什么的。我说,上山时间太晚,天快黑了,没地方住,想借宿一下。
他很干脆回答,不行。这里不能住人。我说,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附近
旅馆都关门了。不等我说完,他直接说,不行!不能住人。然后再一次,
啪地一下,把门关上了!
这下子,要住在寺院,是彻底没戏了。大家无可奈何地对看了一眼,天
色已经渐渐发黑,现在下山,就得走夜路了。虽然盘山公路一定能走到,
但是折腾到小镇子上,也太辛苦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脑子里灵光一
闪,我忽然想起来路上遇见的那个看守大殿的山民,那里平时常驻的人
肯定不止一个,肯定有住的地方。和他说一说,或许可以住下来。赶紧
告诉同伴,于是大家马上走到台阶折转处,打算走下台阶,去下面不远
的地方投宿黑虎殿。
9
刚刚走到台阶折转处,要下台阶的时候,从山上的台阶走下来几个人,
扛着铁锨。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老头儿,正巧和我们在转折处
相遇。灰衣老头儿模样很和善,主动和我们招呼,问这么晚了,到哪里
去。我说,下山。他马上说,天这么晚了,下山不容易。到庙里住下,
明天早上再走。虽然看着他好像说话算是一个管事的,但是还是有些迟
疑,主要是黑衣老头儿坚决的拒绝态度让我不知道要怎么取舍。但是,
权且碰一下运气吧。于是谢过之后,跟着他转身回到寺院门口。
敲开了门,黑衣老头儿看见又是我们,一脸不高兴。灰衣老头儿热情招
呼我们进去。黑衣的老伯就不满意了,说不能住人。灰衣老伯说,小孩
子家,怪可怜的。这么晚了,不能下山,进来住。我看着他们两个这样
子,也不想添乱,直接说,没关系。谢谢你们了。我们还是下去找地方
住好了。灰衣老伯说,没事,进来住,没有任何问题。我又开始在心里
赌了一下运气,直接和同伴踏进了大门。后面黑衣老伯在关门,很生?
的声音说,你把他们放进来,看师父怎么说?!灰衣老伯,还是笑呵呵
地说,没事。有我担待着呢。我给师父说去,没问题。然后转身呵呵笑
着对我们说,有我担待着呢,跟我走。
所有人进入客堂,大厅里还有几个人。灰衣老伯先和一个中年模样的人
说了几句,然后进到一个房间。不过一会儿,就出来了,招呼我们进去。
里面有个和尚师父,灰衣老伯说是当家的师父。师父说,留下来没有问
题,但是要看看我们的证件确认一下。我们连忙拿出来。师父看了一眼,
就说,没问题了。去赶紧吃饭吧,然后嘱咐那个中年模样的人给我们安
排住宿。
回到客堂,厨师已经把饭菜端上桌子。大家各自围坐在小桌子前吃饭。
黑衣老伯还在抱怨灰衣老伯多管闲事。灰衣老伯对我们说,别管他,他
就是那样子,你们随便吃。我也不客气了。端起一碗稀饭,拿了一个馒
头,就开口大吃起来。寺院大家吃饭,都是默不作声。吃完之后,在客
堂围着炉子烤火聊天,才知道,寺院里冬天师父很少,今天只有一位师
父,而且还生病了。在客堂吃饭的人,是建造寺院的工人,因为大雪,
所以最近也组织工人去清扫山路。灰衣老伯,就是傍晚上山叫工人回来
吃饭的,看样子也是一位居士。中年人,是常住寺院的一位居士,平时
帮忙寺院处理事情。黑衣老伯,大约是个工头,管理工人。剩下的,就
是一个给大家做饭的厨师了。
10
正在聊天说话,中年的居士过来告诉我们住宿的地方。同行的男生和灰
衣老伯住在钟楼下面的房子里,是烧热的火炕。就是北方常见的土炕,
冬天可以烧柴取暖。我是女子,单独安排一间独立的房子,并且领我去
看。我看见里面的摆设,也不是普通的房子。房间里面很暖和,中年居
士说,火炕是烧了的,还有电热毯,可以后半夜的时候使用。因为害怕
我受冷,所以特意给我安排专门的住处。我当即表示承受不起,拒绝入
住。我知道寺院有专门居士居住的二楼阁楼房间,表示住在那里就很好
了。中年的居士说,那里很冷,是木床,没有土炕暖和。不过有电热毯,
可以使用。于是我要求他带我去楼上的客房。客房在对面的楼上,穿过
院子的时候,中年的居士提醒我,因为山上的电线是和宾馆那边拉过来
的,所以电费很贵,希望我能理解,不要一直开着加热档,后半夜暖了
了之后,开到保温档,就可以了。我听他这样说,连忙表示,能有住宿
的地方,就已经非常好了,我不害怕冷,不用电热毯的。中年居士带我
看过房间之后,就走了。
进了客房,发现是两张单人床。可能房间里长期没有住人,感觉分外的
寒冷。摸一下被子,都有些潮湿的样子。好在两张床一共有四个被子,
于是都堆到自己的床上。收拾好之后下楼,打算在庭院里随便走动一会
儿再去休息。
寺院的地势,非常的好。接近山顶,所以视野非常开阔。因为白天天晴,
所以夜晚的能见度也很好。我又一次站在庭院里,看见远处天边的城市
夜景。黑色的夜幕里,遥远的一片灯火辉煌。抬头望一下天空,漆黑的
天幕里,镶满了闪烁的星星。明亮,冷清。独自站在院子里,想起来两
年前,我也曾经站在此处,遥望过城市的夜景。只是当时周围有新知故
交一大群人。大家喝茶聊天,不亦乐乎。如今,只剩得我一个人仍在此
处独看夜景了。不知道当年得那些人,如今都散落到哪里去了。这个时
候,又在做什么呢?其实,想这么多又做什么呢?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今天晚上居然是零四年的最后一天。
第二天就是新年了。往常庆祝新年,无非是朋友聚会卡拉OK或者和家人
团聚,这次竟然意外独自在深山的寺院里,度过新年除夕,实在是我万
万没有想到的。天边的城市,万家灯火,流水一般地闪烁。身处高山,
俯视遥远的世俗人间,一瞬间,觉得自己已经隔世多年。冷风吹在脸上,
脚冻得历害,山中的生活是如此真实有体验,而那些人间的真实生活,
却显得越来越虚无飘渺,遥不可及了。
听见附近有声音,转过去看,发现是同伴扛着三角架出来,在拍摄天边
的夜景。中年的居士路过,也很好奇数码相机能立即显示图片,两个人
在那里轻声演示说话。我在黑暗中,远远地站在别处,一时间,连这两
个人的出现,都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不知道什么样的机缘,能够让我同
这样两个不熟悉的人,在终南深山之中,各自度过这样奇特的一个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