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望湖楼
丰德寺位于丰裕口东边的一座山头上，沿着满是乱坟堆的蜿蜒小径穿行，大约不到十分钟就可以抬头看见丰德寺的围墙。10月初一个阳光明朗的下午，我出净业寺转到丰德寺。那时候，久雨刚停，上山的路不仅泥，而且湿滑。两扇破烂的柴门封了进山的路，有人推开了其中的一个，小径曲曲折折，一路盘桓着向上。虽是久雨初晴，满目苍翠，可心情怎么也快不了。一边是散乱的坟头，一边是山居人家不断蚕食山脚的屋顶，丰德寺所在的山，已经成为了一个残缺不全的漫坡了。沿途有些简易石凳，却歪在路边，且脏，积着一旺水，粘了几片烂叶。这小径似乎少有人走，也好久不曾整修了。走在这样的小径上，可以想象丰德寺的落寞和凄凉。
??寺门很窄小。如果不是高高大大书着“佛”字的影壁，从外面看，丰德寺真颇似农家的四合院了。两通石碑倒在门前的泥地中，字迹模糊得看不出了。寺门紧闭，扣门半晌无应。一位住庙的居士问：“烧香还是拜佛？”答曰：“进来看看。”居士就说丰德寺不对游人
开放，只接待香客，请回吧！我们只好当一回香客了。丰德寺处在山腰的一块平台上，座东朝西，新修的韦驮殿，房上的新泥还没有完全干透，而那些红艳的
装饰依旧发亮。左边盖了一半的大殿由于下雨，停工了许久，乘着天气转好，四五个民工在加紧铺泥盖瓦。身着灰布尼袍的师傅在打着下手。最值得一看的是正殿，那些精美的砖雕和木版画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颜色不怎么亮丽了，却叫人不能不驻足动情，想象那些曾经的香火。正殿前两株老柏，佩了古树名木的标牌，一株凌霄贴着老柏，高高地爬到顶梢去了，而老柏不嫌。花园里的木瓜仅剩了几片叶子，枝条干枯的多了。丰德寺如此荒芜，叫人感到一种凄楚。问住庙的居士。居士说，筹不来钱，修不起路，进上的小路经常被无端封了，满山坡乱坟头，寺里难场着呢！看这光景，的确是不尽如“佛意”了。
??然而，丰德寺所处的位置，确是一方好
风水。这山名凤凰山，前山是丰德寺，后山是净业寺，中间一个山头相连。站在丰德寺门口往下看，丰峪河水如一弯白练，从峪口缥出，向西北方向游去。香积寺的佛塔
清晰在目，天气十分好的时候，还可以看见大雁塔的尖顶。整个神禾塬就在丰德寺的目视之下，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而站在山下往上看，丰德寺恰在凤凰山的怀抱中，环山皆翠，掩映红墙绿瓦。随风飘过来了木鱼和梵音，似在仙界。
??历史上的丰德寺，是与悟真寺、翠微寺齐名的盛唐三大寺院之一。自西汉佛教传到长安，终南山就成了弘扬佛法、栖隐修行的最佳所在。北魏北周两次大规模灭佛，终南山又成了佛教徒们的避难所和临时收容站。泾阳人释普安在终南山秘密安置三十名僧，并乞衣食供养于此地。隋唐时华县人比丘智藏由大兴善寺移居丰裕口，开始大规模营建丰德寺。那时候的丰德寺，周围“山水交映，邑野相望；接叙皂素，日隆花范。”隋文帝慕其高名，谴杨广就山引见，欲请智藏回长安。智藏以“不夺物情”婉拒。文帝又派虞世基来寺慰问，布施香油、三衣等物。据史料记载，智藏形貌魁梧，“常居寺之南隅，四十余年，面临深谷，目极天际。而手执澡瓶，足蹑木屐，每至食时，乘崖而至，午后还上。”其修行功力简直非常人能企及了。智藏圆寂后，丰德寺迎来了一位律学
大师道宣，他在此撰写了其开创南山宗义的五大部疏钞，丰德寺遂成为佛教南山律宗的祖庭。现在其寺门上的“丰德律寺”就是这个意思。
??依我个人的见解，在唐代三大寺院中，如果说深藏在王顺山的悟真寺是隐者之寺，翠微寺是王者之寺的话，那么处山口开阔故地的丰德寺就是俗人之寺了。文人学士来了，达官贵人来了，普通百姓也来参佛拜神了，丰德寺的寺门敞开着。唐代诗人卢纶半夜来投丰德寺，诗中这样写到：“半夜中峰有磬声，偶逢僬者问山名。上方月晓闻僧语，下界林疏见客行。野鹤巢边松最老，毒龙潜处水偏清。愿得远公知姓字，焚香洗钵过浮生。”《五灯会元》里还记载了一个丰德寺和尚“触事面墙”的公案。然而这些历史上辉煌的一幕都渐渐地被世人淡忘了。
??健忘，似乎成了现代人的一处通病。据统计，东起王顺山，西到
宝鸡的太白山，沿终南山一带，曾经有庙宇无数，唐时犹盛了。这里一度成了
中国佛教的弘传中心。至今依然香火旺盛的有：悟真寺、净业寺、草堂寺、香积寺、仙游寺、至相寺、卧佛寺、接引寺等等。翠微寺、云际寺、大圆寺、宝林寺、西林寺等如今只留下些许片瓦，昭示曾经的辉煌存在。以楼观台为首的道教也把终南山作为其修仙飞天的天然洞穴。一时间，终南山一带云集了无数的佛寺道观，“长安三千金
世界，终南百万玉楼台”，“一片白云遮不住，满山红叶净为僧”，一派太平盛世之相。在这
瞬间的繁华之后，却是数百年的荒凉。那些掩映在历史深处的辉煌无人提及了，只存留于采药人口耳相传的野史中，存留于文人雅士发黄的故纸中。除此之外，就是那些默默地深埋在泥土中的黄瓦绿琉了。李太白云：“……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愿乘冷风去，直出浮云间。”岑参感叹到：“……山中有僧人不知，城里看山空黛色。”白居易在周至尉任上写下了“长恨歌”，而王维隐居在辋川。宋人做了最好的注脚：“微雨欲来云影乱，---更待中霄一梦还。”比如丰德寺，比如万花山顶的云际寺，再比如又唐太宗行宫改建而成的翠微寺等等，哪一处不是在梦中，我们的哪一次
户外行走不是一出出活生生的游园惊梦呢？
??初访丰德寺，或许有些飘飘然。再访丰德寺，在风清云淡秋叶红的艳阳里，我不禁有些悚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