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的疯狂
然而,2007年市场的疯狂气氛让这个老股民嗅到了似曾相识的气味,他看到了欢呼声中的巨大风险。“股市在绝望中起步,在犹豫中前进,在欢呼中结束。”宝林把这句话当成这10年炒股最精妙的体会。
作为一个1996年入市的老股民,宝林一共经历过两次熊市。他发现2007的气氛和1996年、2001年相似,新股民都是在接近最高点蜂拥入市。
当年,宝林炒股是受母亲影响,母亲则是受同学的影响。当时他妈妈提前从市政府退休,每天就像上下班一样在家和证券交易所之间来回,开盘之前必到,从来不惧烈日当空,风雨无阻。
而宝林当时对股市毫无感觉,每次下班回家,他就看到母亲在听收音机里的股评节目,当时没电脑,她买了坐标纸,把关心的每一只股票都仔仔细细画成一个图形。用蓝圆珠笔在笔记本的横格上打了好多竖格,把每一笔买卖都记录在这些小方框里,项目有股票种类、买入时间、价位、数量、什么时候卖出,记了一本多。
1996年底,他母亲投入股市的5万块已经涨到了11万,两个儿子受她的感染也陆续进入。但当时两兄弟的成绩并不好,宝林的哥哥至今仍赔多赚少。
但宝林妈妈赚的6万块钱很快也化为了泡影。一直到年底,全家人都沉浸在赚钱的喜悦中,只在崩盘的前一晚才意识到了风险,1996年12月15日,新闻联播和往常一样念了第二天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正确认识当前股票市场》。宝林记得播音员念那篇文章板着脸,措辞非常严厉,意思一听就明白,《人民日报》说,股市有非常大的风险。即使当时还没有政策意识,宝林也明白完了,他说,“那感觉就和领导走过来说,‘谁,你撤职’一样。”
第二天早上还没开盘,母子就去了航空证券交易大厅,宝林可以很清晰地记得,人特别多,都在小声说话,嗡嗡嗡,好像进了小苍蝇窝。9点半一开盘就全线跌停,跌停板持续了3天。到1997年,母亲投入股市的5万块钱又跌回了原点,她特别后悔,6万块钱在当时可以买一套房子。而宝林是在后来翻阅报纸资料,看到“十二道金牌”,才确定中央领导当时给股市降过温。
时光荏苒,10年过去了,宝林妈妈头发已经花白。谁也看不出她当初的狂热,她告诉记者,1999年之后,生活重心就逐渐转移到两个孙子身上。
股疯楼也疯
宝林从母亲的得失中明白了股市的风险,1998年结婚之后,他暂时放弃了股市,2000年才和一个极要好的同事陆续投5万本金进了一个共同账户。在连续5年的持股中,宝林打磨出了自己的风格,他选一只股票常常要花几个月时间,一选定就大胆持有,不听小道消息也不凭一时冲动。
卖房之后,宝林还放弃了打“传奇”的爱好,他的刻苦和毅力带来了回报,2006年底,这对夫妻开始捧着从股市赚回的钱,在自己原来的小区附近寻找适合的房子。然而,他们非常不情愿地看到,楼市随着股市的疯长几乎同步提升了自己的价值,在这个充斥着大量单位自建房的中型城市,房价在过去的两年增长了近一倍。宝林夫妇卖房的均价是1830元/平方米,但在两年之后,他们发现,很难以3000元/平方米之下的价格在高开区买到合适的房子。
秀英曾经看中这里的一户二手房,110平方米,均价3600元/平方米。虽然没成交,但女户主的底气令她印象深刻,她比牛市更牛,她说,“你最好快点定下来,不然下周我还要再涨5000块!”
终于在这个月初,宝林清空了手头的股票后不久,秀英找到了一套原来小区的房子,还在原来的那栋楼,但不在同一个单元。朝向、格局,连毛坯房里的吊扇和吊灯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多了一个20多平米的屋子。夫妻俩看完房,都在心里偷着乐,他们决定花35万把它买下,重新安置他们的家。
买了房子之后,宝林还剩25万。如果从单纯的加减法来看,他是赚了。此轮大盘从2005年最低899点突破2007年的3000点,宝林赚到了5倍。但如果没有投资经验的散户在和他相同的时机卖房,宝林认为他们的成绩很可能是12万变成25万。如果这个人也在保定,那么他很可能会发现自己又买回了原来的那套房子。
“这个选择是理性的”
2006年7月,宝林开始在网上以“十年一倍”和“牛市在我心中”为名陆续讲述自己的卖房炒股经历。这个故事一直讲到了今年春天。股民大多赞赏他的勇气,但也有股民为他担心。网友“波浪王”跟帖,“我敢肯定你们都买不回那套房了。”
网友跟帖的现实依据是,最近的两年,全国房价在一片“买不起房”的哀号声中越走越高。在房价已经不算低的广州,2006年全年涨幅近30%。“流动性过剩”这个概念最近经媒体得到了极大的普及,一些学者用流通货币过多来解释楼市和股市的双重上涨。
股票和房产同属于投资品,它们像跷跷板的两头,轮流吸引着渴望增长财富的人们。一些人和宝林作出了相同的选择。据媒体报道,上海、杭州等地已陆续爆出户主急于卖掉自己多余的商品房,投身股市。而宝林无疑是这一波投资转移里的极端者。
从去年下半年起,社会闲散资金在巨大的财富增值效应下从各个渠道向股市聚拢。央行刚公布的2006年第四季全国城镇储户问卷调查显示,选择储蓄为最主要金融资产的居民人数比去年同期下降3.6%;购买住房意愿从20%下降到18%。但同期选择“购买股票和基金”的人数占比达18.5%,上升了5.6%。相比起从前单纯的买楼或者存钱,炒股为国人投资提供了另一种选择。
在大多数人眼里,宝林或许是疯狂的。但也有人不这么看,一直在用声音为国内房地产市场降温的中国社科院金融研究所研究员易宪容就认为,单从投资品的角度看,“这个选择是理性的”。易宪容说:“事实上即使就现在的情况说,楼市的风险非常大,一点也不亚于股市,而股市在过去的一年增值效应更为明显,卖房炒股当然正常。”
然而在观念相对保守的北方,宝林依然担心这种过度冒险将给他的工作和升职带来阻力。他同时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尴尬异常的位置?D?D新增的财富可能带来另一种被误读的风险--因为工资不高,突然又买了大房子,因为能接触现金流,他担心同事怀疑他的经济来源。半个月前,他主动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顶头上司,上司表扬他,你很有魄力,不仅换了大房子,经济上也翻身了。
没赚的人进来了
2007年3月底,宝林和他母亲过去常光顾的航空证券大厅已经热闹了很久,人们拎着水果、干粮,带着毛线针,甚至拖着孩子。26日,张仪在股市新开了一个账户,她从没有炒过股,她很年轻,没有工作,但是有大把的时间。当天她在这个交易所填写了个人信息,排队开户。队伍很长,有10多个充满同样渴望的人,他们或白发苍苍或双目稚嫩。张仪说,我只是看着别人赚了钱,也来试试。
而此时,宝林们已经把股票抛出。
文刚也在最近抛出了他的股票,他是宝林的大学同学,受宝林影响炒股,宝林曾告诉他,炒股和赌博不同,可以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赚钱。
文刚此前在一家国有煤炭企业工作,因为单位效益不好,已在去年停薪留职。他记得上一次回单位交钱,看到景象愈加破败,许多人坐在一个办公室里,一些人没有桌子光有一把椅子。文刚告诉记者,将来的收入很不稳定,因为单位不可依靠。这坚定了他把炒股作为一半事业的决心,他认为“在股市上可以赚钱,而把钱放在银行里相当于贬值”。
和文刚形成对比的是宝林的初中同学李先生,从1996年初试股市就亏本之后,这个信佛的人就再没进过股市。李先生拥有一个30人规模的私人广告装修公司,保定好多大楼的广告牌就是他们贴上去的。2006年宝林劝他拿出10万块钱炒股,但他似乎更愿意在传统行业里稳定地积累自己的财富。李先生说,几个月前,他已经把自己一年的个人利润变成了三套写字楼。宝林理解他的选择,他说,“如果你在现实生活中很稳定,而且很容易得到想要的东西,可能就不会冒风险去赚钱。”
另一个好友大林,则在赔本之后发现,股市并不适合自己。2006年,他在扳回部分本钱的时候选择彻底退出股市,而且态度非常坚决。
宝林抛掉了手上的全部股票,他换回了房子,也赚了钱,然而更多的人还在路上,谁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没有人能回答,但人们都对自己的选择充满自信。
3月18日,央行加息调高利率,然而大盘仍在众多股民的追捧下一路突破3000点。加息后的第一个交易日,全国有24万户新股民满怀雄心进入股市,单是A股新开户就超过了2005年熊市一个月的总数。各地陆续爆出学生炒股甚至是小学生炒股的新闻,股市取代了房市成为最热点。
“市场会抽不理智的人的耳光。”宝林说,股市毕竟是一个只有20%的人才能赚到钱的地方,大多数人并不适合炒股。宝林预备要更好的生活,他预备在股市赚更多的钱,其中一部分留来买车。
偶尔,宝林会对自己的成绩心存畏惧:“如果极端的情况,股市上只有两个人,比如我和我哥,或者我和大林,我赚了50万,他可能就赔了50万。即使能赚再多,我也不忍心,我会收手。”
听到这里,秀英冷不丁插了一句,“很可能,你赚的钱里就有大林的”。宝林不说话了,他又点燃了一支烟,默然